如果要想像一個與現在截然不同的人生，我想，我可能是一名電腦工程師，在公司負責 QA，也就是軟體測試與品質確認。每天的工作，是找出軟體可能出問題的地方，試著重現問題，再把它們記錄下來。
聽起來很有條理，實際上卻未必如此。昨天還運作正常的功能，今天可能突然罷工；明明照著同樣的步驟操作，結果卻偏偏不一樣。對我而言，那大概會是一種很容易讓人煩躁的生活。
每天電腦「噹」的一聲開機之後，就是沒完沒了的鍵盤聲。
答答答，答答答。
不過，在那些聲音出現以前，我得先起床。
「嗶嗶嗶！嗶嗶嗶！」
鬧鐘響了。我摸索著把它按掉，房間安靜了幾秒，接著傳來拖鞋磨過地板的聲音。沙、沙、沙。我睡眼惺忪地走進浴室，拿起牙刷，刷刷刷地刷著牙。牙膏帶著薄荷味，總算讓我清醒了一點。
打開水龍頭，嘩啦——水流撞上洗手槽，又從指縫間漏下去。我捧起水，往臉上潑了幾次，試著把還黏在身上的睡意沖掉。
水龍頭關了，最後幾滴水落下來。
滴。滴。
拿好手機和鑰匙，我合上家門。
喀。
今天不搭電梯。我從三樓一階一階往下走，鞋底踩在樓梯上，咚、咚、咚。樓梯間空空的，腳步聲比平常清楚，連鑰匙在口袋裡碰撞的細響都聽得見。
一推開大門，台北的早晨就迎了上來。
機車催油門的聲音、公車起步時的低吼、路口倒數的提示音，還有人一邊走路、一邊對著手機說：「我快到了啦。」
轟隆隆的車流從身旁掠過。樹上似乎有鳥在叫，但我還來不及仔細聽，聲音就被下一輛車蓋住了。
走著走著，我突然冒出一個念頭：今天，放自己一個小時的假吧。
公司沒有固定的打卡時間，只要把工作安排好，我可以比平常晚一點到。於是，我沒有繼續往辦公室走，而是轉了個方向，走進大安森林公園。
越往裡面走，車聲就越遠。我的腳步也慢了下來，鞋底偶爾擦過地上的落葉，發出乾乾的窸窣聲。
我找了一張長椅坐下，閉上眼睛。
一開始，我還是聽見車流。那是一種低低的「轟——」，沒有明確的開頭，也沒有真正停下來的時候。大城市好像總有這樣的背景聲，即使躲進公園，仍然能聽見它在遠處持續運轉。
但坐久一點，其他聲音慢慢浮了出來。
風掠過耳邊，呼的一聲，又輕了下去。頭頂的葉子互相摩擦，沙沙沙，停一下，再沙沙沙。遠處有鳥叫了兩聲，另一個方向隨即有了回應。有人從長椅後方跑過，腳步規律地落在地面上，伴著稍微急促的呼吸，漸漸遠去。
這時，樹上傳來一陣短促的叫聲。
我睜開眼，抬頭找了找，才看見一隻松鼠停在樹幹上。
啊，原來剛才是牠在叫。
我以前總以為松鼠會像老鼠一樣，唧唧地叫。沒想到此刻聽起來，倒有一點像我印象中的喜鵲。我盯著牠看了一會兒，牠也停在那裡，尾巴動了動，接著迅速竄到另一根樹枝上。
枝葉晃了一下，又安靜下來。
陽光落在我的膝蓋上。我往椅背靠了靠，暫時不想今天會收到多少訊息，也不想昨天那個怎麼測都測不出原因的問題。
可惜，這段清靜沒有維持太久。
「咚！咚！咚咚！」
一群大姐推著喇叭走了過來。其中一位低頭操作手機，音樂先斷了兩次，接著突然大聲播放。熟悉的老歌配上強烈的節拍，迅速佔據了附近的空間。
原來她們要跳廣場舞。
「一、二、三、四！再一次！」
有人喊拍子，有人跟著唱。幾位大姐的動作很整齊，也有幾位總是慢半拍，別人往左，她還在往右。發現自己走錯了，她們便笑成一團，再趕快追上。
我看了一會兒，也跟著笑了。不過，既然鳥鳴已經聽不太見，我想，我的一小時休假差不多可以結束了。
走出公園，車聲重新靠近。轟隆隆、叭——路口有人按了一下喇叭。我等綠燈，穿過馬路，再走一小段，就到了公司。
「嗶。」
感應卡刷過讀卡機，閘門打開。警衛抬頭對我微笑，我點點頭，走向電梯。
叮。
門向兩側滑開，我走進去，按下二十三樓。電梯裡有人低聲聊天，有人滑手機，也有人拎著早餐，塑膠袋隨著動作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電梯停了幾次。叮，門開了；有人出去，有人進來。鞋跟敲過地板，門又緩緩合上。
到了二十三樓，我走回自己的位置，拉開椅子。椅輪在地板上滾了一小段，旁邊的同事說了聲早，接著又低頭忙他的工作。
我按下電源鍵。
噹。
電腦亮了，螢幕上很快出現新的訊息和待處理的項目。今天會遇到什麼問題，又有哪些測試得重新做一遍，我現在還不知道。
答答答，答答答。
鍵盤聲開始了。
不過，今天的我似乎沒有那麼煩躁。等程式載入的空檔，我想起剛才那隻松鼠，想起跑步的人從身後經過，也想起風停下來以後，樹葉還會多晃幾下。
原來那一個小時並不是真的安靜。公園裡也有很多聲音，只是我不必立刻回應，不必找出原因，更不用把它們一項一項寫進報告。
我喝了一口水，繼續敲鍵盤。窗外的台北仍然忙著，桌上的工作也沒有變少。但在開始這一天以前，我曾坐在一張長椅上，什麼都沒做，只是好好聽了一會兒。
如果這就是另一種人生，我希望自己能記得那張長椅的位置。明天未必有空，後天也不一定；不過，下次走到那個路口時，我還是可以按下暫停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