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2 件可以寫的事》|當你向心理諮商師傾訴時,他心裡在想什麼?

老實說,一開始,我非常抗拒心理諮商。

人的腦子很有趣。身邊看過、聽過的事情,常常會影響我們,即使我們自己沒有察覺。從小到大,電影或電視一演到婚姻諮商,通常就是一男一女坐在諮商師面前,講著各自的委屈。悲劇會認真處理這些問題;喜劇則常常讓其中一個人表面上聽著,心裡卻在想別的事情。(例如等一下要吃什麼。)

看久了,我也會忍不住懷疑:當我講著自己的恐懼、擔心和心事,坐在對面的那個人,真的有在聽嗎?

我還有一個做芳療師的朋友。他每天接觸客人的身體,也聽客人訴說生活裡的不愉快。有些人抱怨,有些人講八卦,有些人把累積很久的委屈都說給他聽。

他很容易把這些事情放進心裡,聽完之後還一直惦記著,彷彿自己也得替對方承擔。後來,他的精神狀態變得很不好,也出現了恐慌發作。有一次,他們準備出國,他卻在機場發作,最後連旅行都取消了。

當時的我把這些事情連在一起,覺得他可能承受了太多。但現在回頭看,我並不知道其中完整的原因,不能只憑這些經歷,就替他的狀況下結論。

不過,那件事確實加深了我對諮商的抗拒。我心想,如果換成我,每天聽別人的痛苦,應該也會把那些事情攬到自己身上吧?我向來很容易覺得,既然對方告訴我了,我就有責任照顧他,甚至幫他把問題解決。

所以,我不想去諮商。一來,我不願意把自己的不快樂轉嫁給別人;二來,我不知道諮商師究竟有沒有聽進去。他會不會也有自己的煩惱?會不會一邊聽我說話,一邊想著別的事情?

後來,是朋友帶我去的。

那時候,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整整三個月,除了上廁所,幾乎不出門,也不太吃飯。我的情緒很糟,心裡有很多話,卻找不到出口。

我總覺得,把自己的事情說給別人聽,是在增加別人的負擔。既然是我的問題,就應該由我自己處理。可是,我處理不了,又不敢開口,最後只好繼續把自己關起來。

朋友看不下去,帶我去找諮商師。老實說,第一次坐在他面前時,我並沒有把握這件事能起多少作用。畢竟,你不知道對方在想什麼,對不對?

前三、四次,他大部分的時間都在聽,沒有給我太多意見。我把心裡那些不好聽的話、委屈和生氣,一件一件說出來。說著說著,幾乎每次都會哭。

有些事情,我原本以為自己已經不在意了,等到真的說出口,才發現根本沒有過去。

到了第五次,我嚇了一跳。

原來,我說的話,他都記住了。

每次我講話,他都會寫很多筆記。後來,他拿出一張替我整理的家庭樹,把家人之間的關係、那些我講得東一塊西一塊的事情,慢慢串了起來。

連我自己都理不清的家庭關係,他居然整理出來了。那一刻,我才知道,他前幾次的安靜,並不代表他沒有在聽。

之後,他開始給我一些回饋,也讓我帶著問題回家想:遇到某件事時,我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反應?我能做些什麼?哪些事情又超出了我能處理的範圍?

他陪我整理情緒,也教我分辨,哪些是我的責任,哪些是別人的責任。有些事情需要我面對,有些事情則不需要我一聽見,就接過來替對方處理。

以前我以為,只要把事情想得正面一點,就能解決不快樂。後來才慢慢明白,有些委屈需要先承認,有些生氣也不必急著壓下去。我可以有感受,再決定要怎麼回應。

這些話聽起來很抽象,卻讓我逐漸走出那段陰霾。

我開始比較開朗,也比較能辨認那些讓我感到內疚的要求。以前,只要別人不高興,我就會懷疑是不是自己做錯了;現在,我會先停一下,想想這件事究竟跟我有什麼關係。

即使對方是父母,也是一樣。

我覺得,身為華人,有時候很不容易。「道德」在我們的家庭關係裡佔了很大的位置。關心、責任、孝順,常常混在一起,讓人很難分清楚:我做到哪裡才算足夠?我可以說累嗎?我可以拒絕嗎?

偏偏我是在西方社會長大的,面對上一輩給我的某些期待,我常常不知道該怎麼回應。想照顧他們,又覺得自己快要撐不住,最後連生氣都會有罪惡感。

像是父母的身體狀況,我會擔心,也會希望他們多活動、好好照顧自己。但他們有自己的意願和難處,我能陪伴、提醒、提供協助,卻不能替他們做完所有決定,更不能把所有結果都算在自己頭上。

我還是可能生氣,還是可能難過。只是現在,我比較知道,那些感受不代表我必須再多承擔一些,才能證明自己在乎他們。

還有一種人,我很怕,就是不把心裡話說出來的人。

因為我會一直猜:他到底在想什麼?是不是不高興?是不是對我有意見?是不是我又做錯了什麼?

諮商師提醒我,我可以問,可以溝通,但不必把對方沒有說出口的每一件事,都當成自己的功課。對方也需要為自己的表達和選擇負責。

這個道理,我花了很久才慢慢聽懂。

有一兩次,我還很調皮地問他:「每次都是我在說話給你聽,要不要換你來問問你想知道的問題呢?」

他愣了一下。我覺得那個畫面很好笑,像是我突然把原本的流程倒了過來。

其實他也會問問題,只是大部分的時間,他願意讓我先把話說完。等我講到某個地方,他再陪我停下來看看,那裡是不是有一件我一直沒看清楚的事情。

所以,我很開心能遇見他,也很感謝當時帶我去諮商的朋友。如果沒有那一次出門,我不知道自己還會在房間裡待多久。

寫到這裡,我好像還是沒有回答題目:當我向心理諮商師講述恐懼、擔心和心事時,他心裡究竟在想什麼?

老實說,我不知道。

但我記得他整理的家庭樹,記得他問過的問題,也記得那些原本說不出口的話,後來終於能在他面前講完。這些事情讓我知道,我的話有得到回應。

現在再坐到他面前,我還是會有很多話要說,也可能說著說著又哭了。不過,我比較不會急著擔心,自己是不是給他添了麻煩。我願意相信,他會告訴我他能提供什麼協助,而我也可以練習把自己的需要說清楚。

我曾經那麼在意對面的人心裡在想什麼。經過這些次諮商,我卻開始聽見自己在想什麼:我很累,我有委屈,有些事情我做不到,也有些事情,我還想再試一次。

能夠把這些話說出來,對我而言,已經是一個很大的改變。

Previous
Previous

🍁 跟著藍白去旅遊|Episode 46 🇯🇵 京都・大原 三千院

Next
Next

🌊 跟著藍白去旅遊|Episode 45 🇯🇵 神戶・舞子公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