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覺得文章最難寫的地方，不是沒有東西可以寫，而是要判斷：什麼可以寫，什麼不可以寫。
因為有些事情一旦寫出來，可能會影響到某些人。
如果這些內容會傷害別人的名聲，或者牽涉到一些我到現在都還不了解的事情，那也許我不應該說。
可是今天，我決定把它寫下來。
因為我抽到了這一題，而且我終於有機會，把一些藏了很久的事情說出來。
小時候，我不是移民到美國嗎？很多人可能會以為，移民到美國的小孩都來自有錢家庭，甚至是所謂的富二代，每天都可以隨便花錢。
其實不是這樣。
至少對我來說，完全不是。
我小時候幾乎沒有自己的錢。一個禮拜可能只有一、兩塊美金。以那個年代來說，這筆錢不算少；可是對一個念國中的孩子而言，根本不夠用。
我們家算是小康家庭，父母不是沒有錢，只是那些錢的支配權不在我身上。那時候陪我住在美國的是媽媽，所以我需要用錢時，總要先開口問她。
至於為什麼會去美國，家裡曾經有人這樣說：
「小孩子很想去洛杉磯念書，所以我們就讓他去吧。」
但其實不是這樣。
那個年紀的我，根本不知道美國在哪裡，也不知道哪裡比較適合我。我只記得，在真正搬去美國前一年，我們曾經去過夏威夷。
那趟旅程裡，我認識了一位年紀比我大的女生。她其實也沒有大我很多，可能只是高中生，但我一直叫她姐姐。
我的英文名字 Johnny，就是她幫我取的。
這個名字我一直用到三十歲，後來才改成 Josh。
美國人對名字有一些刻板印象。有人會把 John 想像成一個有點胖、整天待在家裡、沒有什麼成就的人。也有老師會把 Johnny 叫成 Seanny。
不過，這個名字其實跟我的受洗名字一樣，都是 John，也就是若望。
後來我改叫 Josh，是因為我喜歡 Josh Groban 的聲音。我覺得 Josh 聽起來很酷，也聽起來比較聰明。
我好像又偏題了。
回到今天的題目。
我最窮的時候，應該是十四歲、離家出走的那一年。
那時候，我每天拿著學校提供的午餐券吃飯。照理說，只有低收入家庭才能申請這種補助，但我們家並沒有窮到那個程度。只是當時的我，確實沒有其他可以使用的錢。
我一個月能花的錢，大概不到十塊美金。
那時候，我參加了德國社。我的德文明明很差，社團老師卻不知道為什麼，堅持要我當社長。
有一次社團活動，我們要去 Big Bear Lake，在小木屋裡住三天，讓大家培養感情。
除了靠洗車賺來的錢之外，我們還要再繳一百多塊美金，支付餐費、住宿、交通，以及老師的費用。
我當時存的錢根本不夠，媽媽也不願意替我付這筆費用。
於是，我偷拿了她準備繳電信費的一百多塊美金，拿去支付社團活動的費用。
後來事情當然被發現了。
媽媽知道以後，狠狠地罵了我一頓。家裡也因此爆發了一場很大的衝突。
那天我心情非常糟。
回到房間後，我把能找到的藥物全部吞了下去。接著，我拿出小時候累積的照片，一張一張看著，一邊大哭，一邊把照片撕掉。
相簿被我撕得亂七八糟。過了一會兒，我開始口吐白沫。
幸好那天學姐發現我的狀況不對，找了學長一起來到家裡，才把我送去急救，從危險裡救了回來。
也是從那一天開始，我離開了家。
那時候我還沒有綠卡，是未成年人，也不能合法工作，更沒有錢在外面租房子。
幸好學長、學姐，還有一位台灣籍的數學老師願意幫忙。他們湊了一筆錢，先讓我有地方住，也替我安排了一份工作。
那是一份私下領薪的工作。我的薪水大概只有六百多塊美金，而房租就要四百多塊，所以每個月剩下來的錢並不多。
從那時候開始，我學會了怎麼省錢，怎麼想辦法讓自己撐下去。
那段時間，我幾乎每天都吃吐司。有時候甚至連吐司也沒有，只能想辦法挨過去。
那應該是我人生中最窮的時候。
這些事情，我小時候沒有說出口。
我為什麼要離家，也沒有告訴別人，那些藥吞下去的時候，我心裡到底有多絕望。
很多年以後，我才有辦法把它們一件一件寫下來。不是因為那些事情已經不痛了，而是因為我終於可以用現在的自己，回頭抱住那個十四歲的孩子。
他曾經以為自己什麼都沒有。
但現在的我知道，他其實一直都值得被救，也值得活下來。
可是奇怪的是，那段日子裡，我又感到某種以前沒有過的自由。
我第一次離開父母，也第一次必須自己決定怎麼生活。那不是一段輕鬆的日子，甚至有很多時候，我根本不知道下一餐在哪裡。
但至少，我不再只是按照別人安排好的方式活著。
現在回頭看，我不會說那段日子是好的，也不會把它寫成一段浪漫的成長故事。十四歲的孩子，本來不應該一個人承受那些事情。
我只是知道，那時候的我已經走到了一個覺得「再也沒有別的方法了」的位置。
而我很幸運，身邊剛好有人伸手把我拉了回來。
所以，這篇文章不只是關於「我最窮的時候」，也是關於我曾經差一點失去自己的那一年。
錢很少，房子很小，吃的東西也很簡單；可是那一年，我第一次知道，活下來不是一句口號，而是每天都要重新做一次的選擇。
後來我慢慢明白，自由不一定代表離開所有人，也不代表什麼都要一個人承擔。
真正的自由，是我可以選擇留下，也可以選擇離開；可以接受別人的幫助，也可以慢慢學會照顧自己。
那一年，我沒有變得很勇敢。
我只是走過了一段很黑的路，而現在回頭看，才知道當時那些願意伸手的人，替我保留了繼續活下去的可能。
所以我想把這篇文章留在這裡。
不是為了證明我曾經多麼窮，也不是為了證明我曾經多麼叛逆。
只是想記住：在我以為自己什麼都沒有的時候，其實還是有人願意相信我，願意讓我有地方住，有一口飯吃，也願意把我從懸崖邊拉回來。
而我後來擁有的每一天，都不是理所當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