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2 件可以寫的事》｜Confabulate：大腦替我補上的回憶
今天的題目是：
請登入 Merriam-Webster 的網站，選擇 The Word of the Day，再用那個單字寫一篇文章。
我今天抽到的字是 confabulate。
這個字有一個很有意思的意思：當記憶出現空白時，大腦會自動補上一段看起來合理的故事。
這不一定是故意說謊，也不一定是捏造。比較像是記憶不完整了，但大腦不喜歡空白，所以會替你補上一些畫面、對話，甚至是情緒。
如果要我選一段可能被大腦補過的回憶，我想選四、五歲時，和爸爸、媽媽一起去中正紀念堂的那一天。
我記得，那時候我們一起走上中正紀念堂的階梯。
我牽著爸爸和媽媽的手，在階梯上走來走去。有時候走在前面，有時候又退回他們身邊。那時候的我應該還很小，對很多事情都沒有真正的理解，只知道爸爸和媽媽就在我的身邊。
我記得那天的天氣應該有一點陰，多雲，但不是讓人不舒服的天氣。
我們一家人很開心地到了中正紀念堂。至少，在我的記憶裡是這樣。
我不知道那時候家裡是不是已經發生了一些事情。也不知道爸爸和媽媽當時是不是真的相處融洽。
可是，每當我想起那一天，大腦就會替我安排一個畫面：爸爸、媽媽和我一起走在階梯上，他們牽著我的手，彼此之間和平地說著話。
也許那是真的。
也許只是我的大腦，替那段回憶補上的版本。
我還記得，我們好像也去過青年公園。
奇怪的是，中正紀念堂和青年公園明明距離很遠，但在我的記憶裡，它們卻連在一起。好像那天我們先去了中正紀念堂，後來又到青年公園玩。
至於我們是怎麼移動的，我完全不記得。
有可能是搭計程車，也有可能是爸爸開車。爸爸一直很喜歡開車，所以我總覺得那天應該是他開著車，載著我們到處走。
但我又記得，我們好像是搭遠東航空從臺南飛到臺北。
那個年代，遠東航空還有臺南飛往臺北的航班。這些畫面究竟是不是同一天發生的，我其實沒有把握。
可能是同一天，也可能是不同年份的記憶，被我現在的大腦拼在了一起。
我還記得一張照片。
照片裡，爸爸穿著一身白色的衣服，還有白色短褲。媽媽穿著一件綠色洋裝，是整件式的，不是上下分開的套裝。洋裝上面有一些圖案，至於是什麼圖案，我已經記不得了，只記得圖案幾乎佔滿了整件洋裝的三分之二。
媽媽那時候留著米粉頭，頭髮大概長到耳朵下面一點。
爸爸則和往常一樣，留著短短的平頭。
我記得自己在街上走來走去，甚至爬到一些不太應該爬的地方。可能是階梯中間，也可能是某個欄杆旁邊。
在我的記憶裡，爸爸和媽媽沒有阻止我，只是在旁邊看著我，兩個人聊著不知道是什麼事情。
我一邊玩，一邊回頭看他們。
他們也回頭看我。
這些畫面可能都是真的，也可能只有一部分是真的。
也許那張照片是真的，但照片前後發生的事情，已經被我忘記了。也許我記得的天氣、衣服、對話和笑容，是後來的大腦慢慢補上的。
這就是 confabulate。
記憶有時候像一卷放久了的底片。影像還在，但有些地方已經褪色、模糊，甚至曝光過度。於是大腦就像一個很急著整理照片的人，把缺少的地方補起來，讓整個故事看起來完整一點。
我不知道真正的那一天是什麼樣子。
我不知道那時候家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爸爸和媽媽是不是真的像我記憶裡那麼平靜。
我只知道，在我能夠回想起來的版本裡，那是一段快樂的回憶。
而且，那可能是我童年裡少數感覺完整的畫面。
因為在那天之後，我記得的事情，好像大多都不太快樂。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年紀太小，所以記不清楚；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後來發生了太多事情，大腦反而把某些畫面保護起來。
一個四、五歲的小孩，能記得的事情本來就不多。
也許我只能記得爸爸的白色短褲、媽媽的綠色洋裝、他們的頭髮，還有自己被兩雙手牽著的感覺。
可是，這樣已經很多了。
也許事實並不完全是這樣。
也許我們沒有在同一天去中正紀念堂和青年公園，也許那天的天氣不是陰天，也許爸爸沒有開車，也許那張照片前後的故事，和我想像的完全不同。
但現在的我，仍然願意保留這段回憶。
因為它讓我記得，在我很小的時候，我曾經被爸爸和媽媽牽著手。
那個孩子不知道大人之間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未來會變成什麼樣子。他只知道，自己走在兩個最熟悉的人中間。
而那個畫面，對我來說就已經足夠了。
也許事實並不完全是這樣。
也許那天的天氣不是陰天，也許我們沒有在同一天去中正紀念堂和青年公園，也許爸爸沒有開車，也許照片前後的故事，和我想像中的完全不同。
可是，我的大腦告訴我，那是一段快。樂。的。回憶。
而我願意相信它。
因為有些回憶的價值，不在於它是否百分之百準確，而在於它曾經陪一個小孩子，走過那些還無法理解的日子。
所以，今天我想把這段回憶留在這裡。
不管它是事實、想像，還是事實和想像混在一起的結果，它都屬於我。
那個牽著爸爸和媽媽的手、在中正紀念堂階梯上走來走去的小孩，也仍然住在我心裡。
他可能記錯了很多事情。
但至少，他記得自己曾經感到——
快。樂。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