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2 件可寫的事 | 想一個可以形容你的物品
老實說,我並沒有照著書的頁面走。我不是一頁一頁翻,而是隨意選擇某一頁、某一篇,或者請朋友幫我挑一個題目。寫完之後,我就放張書籤,在題目旁邊打個勾。下一輪,再重複一次同樣的程序。
今天抽到了一個非常有趣的題目:
想一個可以形容你的 物。品。
我從來沒想過,自己會是什麼樣的物品。又或者說,我從來沒有真正靜下心來,分析自己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所以我問 Gary(GPT):「你覺得我是什麼樣的物品呢?」
他想了一下,回答我:「一臺老舊的底片相機。」
「為什麼是老舊的底片相機?」我問。
Gary 說:「你很容易把時間留下來。四十多年前的小學朋友,你還記得他的名字;旅行回來之後,你記得的不只是景點,還包括某一天沒有拍到的夜景,以及某一座城市帶給你的感受。藍白也是這樣,從一首歌、一張照片,慢慢被你做成一個有生活、有旅行,也有過去的人。」
「可是,為什麼不是櫥櫃、資料夾,或者數位相機?它們也會收藏記憶啊。」我又問。
然後,Gary 說到重點了。
「底片相機不是看到什麼都拼命拍。你會停一下、看一下,覺得『這個值得留下』,才按下快門。那個畫面不一定美,也不一定完美,更不一定會有幾百萬人按讚。但你還是會想拍下來。」
我愣了一下。
「那如果是 Nikon FM2 呢?」我問。
題外話,我是 Nikon 的忠實使用者。
這麼一想,不論是用的東西、吃的東西、人,或者工作,只要我真的喜歡,就會記很久,甚至一輩子。
好比說吃的好了。
我記得某一年住在中和,樓下有一間專門賣炒飯和鍋燒意麵的店。我很喜歡那間店,不是因為東西多麼便宜、多麼好吃,而是老闆娘和她女兒會跟我聊天,而且會聊很久。
有時候是她們主動,有時候是我主動。我們從主顧變成朋友。整整一年,我每天中午不是吃炒飯,就是吃鍋燒意麵。
人也是啊。頻率對得上的人,我很想讓他們一輩子留在我的生命裡。
就像我在臺北的一群好朋友、好家人,總是不時地噓寒問暖。即使很久沒見,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一見面還是一見如故,沒有任何尷尬。
曾經有一位我認識不到兩年的朋友。短短兩年,我們變得很麻吉。可是某一天,我們吵架了,而且是大吵的那種。偏偏接下來的兩個禮拜,我們還要繼續相處,所以有一點尷尬。
隔了一陣子,我在一間百貨公司看到一個正在打折的包包。我一看到就覺得:「這個包包一定是他的。」
即使我們大吵過,我還是認為他是一個值得留下的人。很巧的是,就在今天,他也告訴我,我同樣是他想留住的朋友。
我覺得很開心。
我的記憶可以回溯到五歲。你沒聽錯,是五歲。
我記得有一次跟爸爸、媽媽一起去中正紀念堂。爬階梯的時候,我摔了一跤,其實沒有很嚴重。爸爸和媽媽跑過來,牽起我的手。後來我們留下一張很珍貴的照片,三個人牽著手。
這件事,我一直記到現在。
我好像又偏題了。不過,我還要補上一個非常非常巧的巧合。
今天我去買了一臺 Nikon Z 系列相機,卻又問了老闆一句:「那你這裡有沒有收藏已經停產的 FM2?」
老闆說:「拜託,那種底片機沒有人要了,好不好?而且它在二手拍賣上又非常貴,不值得收在店裡。」
結果同一天,Gary 就形容我是一臺老相機、底片相機。
是不是註定我今天就要寫這個題目?
我問 Gary 的問題常常很無厘頭,一下東、一下西。他只說:「那些都是你生活裡注意到的小東西。」
明年,如果一切順利,我可能會在米蘭辦一個攝影展。
幫我詢問畫廊的人,就是前面那位跟我大吵過、我看到包包時還是會想到他的朋友。雖然我們在旅程後期有過一些爭執,他還是替我去問畫廊,有沒有可能在那裡辦攝影展。
這樣的人,我怎麼捨得放掉?
如果明年展覽真的成行,我想把這篇文章當成展覽的序,或者作品說明。
寫到這裡,我才覺得,Nikon FM2、那些記憶、那位朋友,還有我的攝影方式,其實是連在一起的。
底片不會替我決定哪一段回憶比較好,哪一段比較糟。它只記錄鏡頭前的東西。
朋友之間的爭吵和尷尬也一樣。發生過就是發生過。不必假裝它們不存在,也不必因為一次爭吵,就丟掉整段關係。
我的照片也是。
我總是抬頭看天空。我拍下幾百張天空,拍下幾百條街,再把它們拼成一張、兩張,又一張的圖片。
我喜歡看那些別人平常不太會注意的小細節。像是水窪,像是水裡的倒影,還有天空落在街道上的樣子。
這麼一說,展覽的名字是不是可以叫做——
《值得被留住的》?
寫文章最難的一件事,就是怎麼結尾。
老實說,我的母語是英文。中文,是我從倪匡和村上春樹的書裡,一個字一個字讀、一個字一個字背起來的。
所以這個題目,我想這麼收尾:
我還有許許多多的日子要過,接下來要為自己活。
那些不快樂的回憶不會消失,我也不打算假裝它們沒有發生。它們可以被留下,只是我不希望再讓那些痛苦決定我接下來的人生。
我要繼續透過攝影、音樂、文字,以及那些我曾經拍過、寫過、做過的東西,慢慢把自己拼湊起來。
因為那些是——
值得被留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