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忘了好好說話?

我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忘了好好說話?

很明顯地,每個世代的人,說話的方式都不太一樣。

我一直覺得,說話其實是一種藝術。同一件事情可以有很多種說法,可以正面,可以反面;可以帶著情緒,也可以讓對方理解。文字也是如此。同一句話換一個方式說,得到的結果可能完全不同。

這不是什麼學術研究,只是我一路走來,對不同世代的一些觀察。

我的父母那一輩,大致屬於 Baby Boomers,也就是我們所說的「嬰兒潮世代」。

那個年代的人,說話通常比較含蓄,也比較講究禮貌。什麼事情可以說,什麼事情不能說;什麼話只能放在心裡,什麼話說出口可能會惹來麻煩,彷彿存在著許多沒有寫下來的規則。

這當然也與當時的政治、教育和社會環境有關。

所以回頭去看那個年代的歌曲,我一直覺得很有意思。

很多歌詞是隱喻的、詩意的、文學的,有故事、有敘事,也有很多沒有說出口的東西。

愛一個人,不一定直接說「我愛你」;離開一個人,也不一定直接說「我們分手吧」。

很多事情,都藏在字與字之間。

到了 1990 年,李明依發行《不是演戲》,其中一句「只要我喜歡,有什麼不可以」,在當時留下了非常鮮明的時代印記。

現在聽起來好像沒什麼,但放回三十多年前,那句話其實很大聲。

我們這些 X 世代,也開始學著把話講得更直接一點。

歌曲的文字開始變白話,年輕人開始談「自己想要什麼」,而不再只是「父母希望我成為什麼」。

可是很有趣。

因為我們仍然是被上一個世代養大的,所以即使開始學著直白,我們的直白裡面還是藏著禮貌,也保留了一些選擇性的沉默。

有些事情我們不同意,卻不一定當面反駁;有些委屈,我們還是習慣自己吞下去。

X 世代承載了上一代對兒女非常沉重的期待。

很多父母希望自己的孩子念醫學、念法律,最好有一份穩定、體面、可以做到退休的工作。

但我以前就會想:

如果全世界的人都去當醫生、律師,那其他工作誰來做?

所以很多 X 世代的人學會了埋頭苦幹,也學會了「忍」。

不敢輕易離職、不敢背叛父母的期待,也不太敢公開說自己真正想做什麼。

因為我們身上,多少都背著上一代放上來的希望。

到了 Y 世代,我沒有資格替整個世代下定論。

但至少從音樂和文化來看,我看到的是更多獨立、敢於發聲的女性創作者、樂團與不同類型的聲音。

「我要成為誰」這件事情,開始比「別人希望我成為誰」更加重要。

而當 X 世代逐漸成為父母,有些人也開始反省自己成長時承受的壓力,因此對下一代採取比較寬鬆的教育方式。

這原本是一件好事。

只是任何事情走到極端,都可能產生另一種問題。

「草莓族」這個帶著批判意味的名稱,也在那個年代被大量使用,用來形容被認為承受不了壓力、容易受傷的年輕人。

我不認為一整個世代都可以用「草莓族」三個字概括,但這個詞的出現,本身就代表了當時不同世代之間的衝突。

然後,網路來了。

MP3、搜尋引擎、Wiki、BBS、聊天室……

突然之間,我們可以躲在一個螢幕後面,跟一個從來沒有見過面的人說話。

早期的網路其實很有趣。

大家有匿名的名字、有暱稱、有聊天室,但我印象中的網路,還保留著一點對陌生人的距離與禮貌。

2004 年 Facebook 出現,2005 年 YouTube、2006 年 Twitter,接著 2007 年第一代 iPhone 問世。

短短幾年,人與人之間的距離被徹底改變了。

早期的 Facebook 和現在也完全不同。

那時候的我們很努力地「包裝自己」。

選一張最好看的照片,寫自己喜歡的音樂、電影、工作、學校,好像在網路上遞出一張自己的名片。

你看到的那個人,不一定是他的全部,而是他選擇讓你看到的部分。

我還記得 2007 年第一次拿到第一代 iPhone 時,那種興奮感。

說真的,我一開始根本不知道要拿它來幹嘛。

對我而言,最大的用途就是上 Facebook,以及——聽音樂。

iPhone 把手機、iPod 與網路裝置整合在一起,我們可以透過 iTunes 把自己的音樂放進手機裡,突然之間,一個小小的裝置就裝得下自己的音樂世界。

可是科技帶來方便,也同時改變了一整個產業。

MP3 與數位音樂逐漸普及,買 CD 的人越來越少。

以前住台北的時候,我很喜歡每個月從薪水裡留一點錢,跑到西門町買 CD。

那是一種現在很難解釋的快樂。

拿起一張唱片、看封面、翻歌詞本、回家拆掉塑膠膜,再把 CD 放進播放器。

2003 年,Tower Records 的台灣市場退場。之後,唱片行一間一間變少,五大、玫瑰以及一些零星唱片行,成為那個年代留下來的記憶。

幾年之間,我們「怎麼聽音樂」以及「怎麼接觸世界」,真的完全換了一代。

我一直很喜歡一句話:

科技來自於人心。

但我覺得後面還應該再加一句:

你怎麼使用科技,也來自於人心。

科技本身沒有善惡。

網路可以讓我們找到全世界的知識,也可以成為傷害陌生人的工具;AI 可以幫助一個人學習、創作,也可以被拿來欺騙別人。

重要的從來不是工具,而是拿著工具的人。

進入 2000 年代以後,社會逐漸少子化,孩子的權利也越來越受到重視。

這當然是一種進步。

可是另一個極端,也開始出現所謂「直升機父母」——過度保護、過度介入,甚至替孩子承擔原本應該由孩子自己面對的挫折。

當然,我不是要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不是所有父母都如此,也不是現在的孩子都沒有抗壓性。

我反而看過很多父母,願意讓自己的孩子自由地成長、跌倒、犯錯,再重新站起來。

我覺得這才是真正困難的教育。

因為「快樂」兩個字,不就是我們當一個人最基本的願望嗎?

寫了這麼多,其實我真正想說的,是最近發生在 Threads 上的一件小事。

我抱怨了一次物流配送。

我的不滿是,有些物流往往到了配送地點,才打電話詢問收件人是否方便收件。

回頭看,我承認當時的文章確實沒有把完整的前因後果說清楚,所以別人看到的,也許只是一個正在抱怨的人。

這部分,是我的問題。

這裡也必須補充一個當時我沒有說清楚的前提:我購買的是 Costco 的「線上獨家」商品,也就是當時並沒有在實體賣場販售。並不是我不願意自己開車到 Costco 購買,也不是明明有其他配送方式卻刻意選擇了這一種,而是從購買的那一刻開始,我就沒有實體店面購買或自行選擇物流業者的選項。既然消費者只能接受平台所提供的配送方式,那麼我認為,對配送流程提出改善的期待,並不是一件不合理的事。更何況我行動不便,對於去賣場這件事情而言,對我來說是一件艱難的事情。

可是我仍然相信一件事情:

如果我們願意一點一點嘗試、改變、討論,消費方式可以變得更好,配送方式也可以變得更好。

如果有些物流公司做得到,為什麼其他公司不能參考?

看到別人做得好的地方,學習它;看到自己做得不夠好的地方,改善它。

這不就是進步嗎?

真正讓我意外的,反而不是大家不同意我的看法。

不同意,完全沒有問題。

讓我意外的是,有些留言已經不是討論事情,而是直接對一個完全不認識的人進行人身攻擊與叫罵。

我突然開始想:

我們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忘了「好好說話」這件事?

網路讓我們說話變得容易。

可是當說話太容易,我們是不是也慢慢忘記,一句話的另一端,其實是一個人?

網路可以讓我們學習很多東西,AI 也可以讓我們學習很多東西。

學到的東西,最後都會成為自己的資產。

好好利用這些工具,讓自己知道得更多、看得更遠,我認為這才叫進步。

而有時候,我們也可以反過來做一件很簡單的事。

朋友出遊的時候,把手機放下來。

朋友聚餐的時候,把手機放下來。

稍微離開一下網路。

聽別人說話。

不要永遠急著讓自己成為畫面的中心,也不要永遠急著證明自己是對的。

也許世界真的會有一點點不一樣。

我知道,一定有人會說:

「你太天真了。」

可是我一直覺得,「天真」不一定是一個壞詞。

如果沒有人天真地相信電動車可以改變汽車產業,就不會有人一次又一次去嘗試;如果 Steve Jobs 沒有相信一台裝置可以同時成為電話、音樂播放器與網路工具,我們今天使用手機的方式可能完全不同;如果沒有人相信 GPU 可以走出遊戲之外的世界,也不會有今天這一波 AI 的發展。

很多改變,在真正發生以前,看起來本來就很天真。

所以我還是願意相信:

科技可以讓我們進步。

網路可以讓我們靠近。

AI 可以幫助我們學習。

但前提是——

我們不要因為躲在螢幕後面,就忘記螢幕的另一邊也是一個人。

最後,這裡是我的網站。

這是我的日常紀錄,也是我留給自己的一個地方。

我沒有要求每一個人都同意我的想法,也沒有期待自己的每一句話都是正確的。

今天寫下來的觀點,也許十年後的我回頭看,會覺得自己當時很天真。

那也沒有關係。

至少在今天,我願意把自己真正相信的事情寫下來。

這裡不是演算法替我決定什麼可以說、什麼不可以說的地方。

這是屬於我的一個小小角落。

而我想做的,只是好好地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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