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世界不再為我們準備菜單
事情是從一首現場點唱開始的。
那天,我們到一家墨西哥餐廳吃晚餐,吃完順便散散步。餐廳裡正好有一位駐唱歌手準備表演,而我們又剛好坐在第一桌。
或許因為距離實在太近,他順口問了一句:
「兩位想聽什麼歌呢?」
我沒有想太多。因為剛才他試音、哼唱的時候,好像唱了楊乃文的歌,於是我點了楊乃文的〈我給的愛〉。
他很爽快地說:
「喔,好啊!」
結果音樂一下,我才發現,他唱的是戴佩妮的〈你要的愛〉。
嗯,差了兩個字,也差了一位歌手。
他唱完以後,我還是不死心,又問了一次:
「那你會其他楊乃文的歌嗎?比如〈我給的愛〉、〈我離開我自己〉,或者〈打開世界的門〉?」
結果,他一首都不會。
他想了想,對我說:
「不然我唱〈無人接聽〉給你聽,好不好?我只學過這一首楊乃文的歌。」
當下我沒有生氣,只是突然想起,以前民歌餐廳還很盛行的年代,我們駐唱時,總是拚命地練新歌,也不敢忘記老歌。
台下的人會點什麼,沒有人知道。
為了避免客人點歌時,我們站在台上面面相覷,只能盡可能把歌練得多一點。那個年代,會唱很多歌,好像是駐唱歌手的一種基本功。
也許,那樣的時代真的已經過去了。
如今許多年輕的駐唱歌手,早已把我們當年熟悉的歌曲歸類為「老歌」。仔細想想,也不能怪他們。眼睛一眨,三十幾年就過去了。
我也已經五十六歲了。
那麼,問題來了:
我們是被時代淘汰的一群嗎?
如果連楊乃文的〈我給的愛〉都已經算是一首過時的歌,那麼,我們的父母年輕時聽的那些歌曲,又該被放在哪裡?
而我們曾經付出的努力呢?
那些為了一場演出而熬夜練習的和弦,那些背過的歌詞,那些練到幾乎不用思考就能唱出的旋律,難道都白費了嗎?
我想,應該也不能這麼說。
一件事情離開了流行,並不代表它從此沒有價值。它只是離開了人群最吵鬧的地方,慢慢退到記憶裡。
在最燦爛的時候離開
前幾天,我看了一部自己很喜歡的喜劇影集,叫做《天后與草莓》。
它寫的是喜劇演員,也是關於名氣、年齡、舞台與退出。
其中有一段談到:一個人希望在自己最燦爛、什麼都擁有,也完成了想做的事情之後,選擇按照自己的方式離開。
這讓我想了很久。
許多罹患絕症的人,會選擇盡一切可能接受治療。站在家人的角度,我們當然會希望自己所愛的人繼續活著,哪怕只能多爭取一天,也覺得那一天十分珍貴。
但如果回到一個人的尊嚴與意願,我就不是那麼確定了。
一個人是否有權決定,自己要如何走完生命的最後一段路?
安樂死這個議題,在臺灣已經討論了很久。我並不打算在這篇文章裡替所有人做結論。這個題目太大,牽涉醫療、法律、倫理、家庭與信仰,也有太多我無法代替別人回答的問題。
我只是想到:
如果有一天輪到我,我希望自己仍然保有選擇。
我說的「離開」,不一定是死亡。
有時候,只是離開群眾,離開鎂光燈,也離開別人對你的期待。
就像劉文正,也像陳淑樺。
他們選擇在最燦爛的時候退去。離開舞台之後,他們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其實已經不關我們的事了,不是嗎?
為什麼我們還要追查他們現在長什麼樣子?是不是老了?精神狀況好不好?為什麼一個人曾經是藝人,就好像永遠失去了關上門的權利?
即使是一位公眾人物,仍然有選擇的權利。
他可以選擇站在鎂光燈下,也可以在某一天決定:夠了,我想回到自己的生活。
退出,不一定代表失敗。
有時候,退出只是終於把自己還給自己。
活著,是否只剩下呼吸?
我曾經中風,在成大醫院與臺南榮總住了三個月。
最初無法動彈的日子,非常痛苦。
你每天只能躺在同一張床上,看著同一片天花板。偶爾把眼睛移向牆上的時鐘,看著秒針慢慢地、慢慢地往前走。
時間沒有停止,但你什麼地方也去不了。
經歷過那段日子之後,我開始明白:活著與生活,並不是完全相同的事情。
呼吸還在,心臟還在跳,並不表示一個人就沒有痛苦,也不表示他的尊嚴與意願可以被忽略。
當然,我知道照顧者也很痛苦。希望親人留下來,通常是因為愛,而不是惡意。
但是,愛一個人是否也包括:在生命真正走到盡頭時,願意聽見他的選擇?
我不知道標準答案。
我只知道,如果將來有一天,我真的面臨無法逆轉的病痛,我希望能在法律與醫療允許的範圍內,清楚了解自己有哪些選擇,並且替自己做決定。
不是因為我不珍惜生命。
正好相反,是因為我經歷過動彈不得的日子,所以更明白:生命不只是繼續呼吸,也包括一個人如何感受自己仍然活著。
我們是否只能習慣被騙?
這個世界不只在面對高齡化,也正在被科技迅速改寫。
新的詐騙手法不斷更新。現在有了AI,事情變得更加複雜。社群媒體上的影片,有多少是真的?我們看到的臉、聽到的聲音,又有多少可以相信?
說起來有點矛盾,因為我自己也在經營虛擬藝人,許多工作同樣透過AI完成。
但我始終相信,科技本身沒有善惡。
最後決定它會成為什麼的,仍然是使用它的人。
如果出發點是善意的,科技可以幫助我們寫作、創作、學習,也能讓像我這樣失去原來歌聲的人,繼續把沒有唱完的歌發表出去。
但如果出發點是欺騙,它也可以把一個謊言做得比真實更像真實。
現在,打開搜尋引擎輸入「ChatGPT」,可能會看到許多真假難辨的網站。要使用ChatGPT,應該認明OpenAI;使用Gemini,應該前往Google;使用Claude,則應該確認是Anthropic。
就連手機的App商店裡,也有許多名稱、圖示看起來非常相似的應用程式。
那麼,活在這個時代的我們,是否只能習慣被騙?或者,從此把「隨時提防受騙」當成生活的一部分?
年輕人或許還能追著變化跑。
可是老人家呢?
一張逐漸消失的菜單
現在有許多新餐廳,已經不再提供紙本菜單。
客人坐下之後,第一件事不是打開menu,而是拿出手機,掃描桌上的QR Code,再從手機裡完成點餐。
那麼,沒有智慧型手機的人怎麼辦?
以我媽媽來說,手機對她而言,主要就是接聽電話。要她掃描QR Code、打開網頁、選擇餐點、加入購物車,最後再完成付款,實在有點勉強。
當然,多數店家如果知道客人不會操作,仍然願意到桌邊協助點餐。
但我也真的遇過一兩家餐廳,服務人員只是站在旁邊回答:
「可是,我們都是用QR Code點餐的耶。」
我心裡想:
難道真的不能變通嗎?
科技原本應該讓生活更方便,為什麼有時候反而變成一道門檻,把不熟悉它的人擋在外面?
如果這也是一種時代的選擇,那麼,一個人過了某個年紀之後,是否只能待在家裡自己煮飯?或者只能尋找仍然有人願意走到桌邊、聽你慢慢把菜點完的餐廳?
也許,真正讓人害怕的並不是老。
而是有一天,世界的設計裡,突然不再包括你。
你熟悉的歌,沒有人會唱了。
你想吃的飯,沒有手機就點不了。
你相信的影片,不知道是真是假。
你想安靜地退出,別人卻仍然不肯停止追問。
我們努力追趕時代,好像只要腳步一慢,就會被留在後面。但一個成熟的社會,不應該只要求每個人不斷學習新的工具。
它也應該為走得比較慢的人,保留一張真正看得見的菜單。
為一首老歌,留下一個願意唱它的人。
也為一個想離開舞台的人,留下一扇可以安靜關上的門。
五十六歲,一個中年男子的murmu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