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2 件可以寫的事》|用你愛的歌名寫一個故事

Billy Joel〈Piano Man〉(1974)

週末夜晚,酒吧總是坐滿了人。

我在鋼琴前坐下來,打開琴蓋,露出琴鍵,再把鋼琴旁那只大玻璃杯放到台上,準備讓客人留下小費。

酒吧裡什麼人都有。我的後方坐著 John、Paul 和 Davy。左側有一群年輕人和中年人正在打撞球、射飛鏢;右側則坐著一位美麗的女郎,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喝著酒吧調製的琴湯尼。重點不是那杯酒,而是她穿著一身黑色晚禮服,出現在這個鳥不生蛋的酒吧裡。

她的樣子美豔又冷酷,吸引了經過的男士。每個人都想上前搭訕,卻又不太敢靠近。晚禮服是無袖的,她戴著一串大小剛好的珍珠項鍊,和那身黑色禮服很相配。

看起來,她像是剛從某個宴會離開,卻不知道為什麼來到了這裡。

她會不會也是一個孤獨的人?

就在這時,一個老人走到我的右手邊。他穿著紅色格子襯衫,外面套著深褐色夾克。

「你可以幫我試彈一段旋律嗎?」他問,「我很久以前聽過這首歌,還記得每一個旋律,可是就是想不起歌名。那是一首關於愛情的歌。我希望能給你更多線索,但我只記得歌詞裡好像有 Joanne 這個名字。」

「是不是像這樣開始的呢?」我問。

我試著彈了幾個音。

老人的眼睛突然亮了起來。

「對,就是這樣!這首歌叫什麼?」

「〈Joanne〉。」

我開始彈奏這首歌。彈著彈著,我忍不住看向老人。他一臉陶醉,像是 Joanne 真的是他認識的人。

慢慢地,他隨著旋律跳起舞來。

那是雙人舞的姿勢。他的手臂微微張開,彷彿正抱著一個女生,和她一起跳舞。

調酒師叫 John。我很喜歡他,因為他總是讓我喝免費的酒。我喜歡啤酒,特別是生啤酒,所以今晚我的鋼琴上也放著一杯。

John 很愛講笑話,客人也喜歡和他聊天。他總是隨手準備幾個打火機。每當有人把香菸放進嘴裡,他就會湊過去幫對方點火。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彈琴?」John 問我。

我沒有回答,只是繼續彈奏,對他笑了一下。

他接著說:「如果有一天我能離開這個地方,我應該會成為一個很好的電影演員。我參加過很多次面試,卻總是沒有上。我也不差啊!我有俊俏的臉、完美的身材,只是少了一個機會。」

我繼續彈琴。

那個原本在射飛鏢的男人走了過來。他戴著帽子,穿著深灰色的連帽上衣,上面印著 UCLA。

他是 UCLA 的學生嗎?還是只是在路邊買了一件便宜的衣服,剛好穿得比較休閒?我不知道。

「你會彈〈Moon River〉嗎?」他問,「我很喜歡那首歌。」

我看著他。

「你怎麼會知道這首歌?你看起來不像會知道這首歌的年紀。」

他說:「我喜歡老電影。奧黛麗赫本坐在窗台上唱〈Moon River〉的時候,真的迷人極了。」

他停了一下,又看向櫃檯旁邊的黑色禮服女孩。

「說到迷人,你有沒有發現那個女生?她的身材真標緻。我真想過去跟她搭訕。」

「去啊。」我說,「反正你也沒有什麼損失。她如果拒絕你,你頂多拍拍屁股離開。」

我開始彈〈Moon River〉。

「算了。」他說,「我只是說說而已。謝謝你彈這首歌。」

他把五塊錢放進玻璃杯裡,然後走回朋友身邊。

我喜歡在酒吧裡彈琴。

我也有自己的夢想,但我喜歡這個地方,因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酒吧像是一個小小的社會,什麼樣的人都會在這裡出現。

我右後方的那個人叫 Paul。他自稱是小說家,但一本書都還沒有完成,而且已經四十幾歲了。他正和 Davy 聊天。

Davy 是一名正在服役的海軍。我想,他可能會一輩子在海上漂泊。

穿梭在人群之間的服務生叫 Mary。

在好萊塢,很多人的夢想不是成為模特兒,就是成為電影明星或歌手。他們總希望有一天能在某個地方遇到一位賞識自己才華的經紀人,然後被對方相中。

Mary 不一樣。她在模特兒界已經有一點小名氣,來這裡打工當服務生,是因為她也有很大的生活開銷。

她和 Davy 住在附近一間有三個房間的公寓裡。Davy 有兩個孩子,一個讀八年級,一個讀六年級。

這個年紀的孩子很花錢。學校總有做不完的活動,每個活動都要錢;生活要錢,什麼都要錢。

Mary 雖然是模特兒,卻還沒有大牌到可以買下北好萊塢的房子。她有一點名氣,卻還不到能靠模特兒工作過得很輕鬆的程度。

至於我的夢想,其實我也想成為一名歌手。

只是目前我的合約出了問題,所以在這段時間裡,我只能為了生活來到這間酒吧彈鋼琴。

我是一個很好的鋼琴手。以後創作音樂,我也希望能繼續使用鋼琴。

小時候,我學的是古典鋼琴;到了高中,老師教我新世紀音樂;上大學之後,我開始即興創作,也彈了很多流行音樂。

只會一種樂器並不夠。或者應該說,這個世界上有才華的人太多了。

所以我還會吹口琴,也會打鼓,偶爾還能拉上幾段小提琴。

夜越來越深,酒吧裡的人一個一個離開。

黑色晚禮服的女孩結了帳,穿著 UCLA 上衣的男人也和朋友走了。John 收起了打火機,Paul 還在對 Davy 說,他的小說一定會完成。

老人最後走到門口,卻又回頭看了我一眼。

「明天還會彈 Joanne 嗎?」他問。

我說:「如果你還記得,我就會。」

他笑了一下,推門離開。

我把最後一個音彈完,慢慢蓋上琴蓋。

這間酒吧像一個小小的世界。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夢、自己的遺憾,也都有一首還沒有唱完的歌。

而我,今晚還是那個 Piano Man。

替別人彈歌,也在別人的故事裡,找一點自己的聲音。

酒吧的燈一盞一盞熄滅。明天晚上,我還是會坐在這裡,等下一個想不起歌名的人,走到我的鋼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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