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讀不回
我記得,這首歌是在前往卡拉拉的火車上完成的。
朋友把歌詞寄給我的時候,我一看就很喜歡。可能是因為他寫中了我的心情,也可能是因為我們對人與人之間的溝通,有著很相似的想法。
歌名叫做〈已讀不回〉。
為什麼已讀,卻沒有回覆?
這個「為什麼」後面,其實可以放上許多問號,也可以有許多答案。
可能正在工作,可能剛好去洗澡,可能手機不在身邊,也可能看見訊息的時候,還不知道應該怎麼回答。當然,也有可能只是累了,想暫時安靜一下。
有人會說:「那就不要管了,何必想那麼多?」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我相信,還是有一些人跟我一樣,面對那兩個小小的「已讀」,心裡難免會浮出許多疑問。
不是因為我們要求對方隨時待命,也不是每一則訊息都非得立刻得到回答。只是偶爾會想,如果彼此是在意的,一句簡單的「我現在有點忙,晚一點再回你」,是不是就能讓螢幕另一端的人少一點猜測?
除了〈已讀不回〉,另外一位朋友也曾經寫過一首叫做〈社群媒體〉的歌。兩首歌說的,其實是很相似的事:科技讓我們更容易找到彼此,卻不一定讓我們更懂得如何陪伴彼此。
在「已讀」出現以前
如果把我們使用過的通訊工具排成一條時間線,大概會是:
BB Call、PChome、蕃薯藤、Yahoo、MSN、《明日報》、Facebook、Instagram、LINE、LINE 貼圖,再到後來Facebook的愛心、笑臉與各種表情。
這個順序未必能把所有事物分得一清二楚,因為有些平台曾經在同一個時期陪伴我們。但回頭看,還是可以感覺到,我們表達自己的方式,一直在改變。
BB Call 的年代,人們用幾個數字傳遞祕密。到了 PChome、《明日報》與早期 Facebook 的時期,文字仍然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大家寫文章、留下心情,也努力讓陌生人從文字裡認識自己。
那時候甚至還有《姊妹》、《愛情青紅燈》與《世界電影》這些雜誌。雜誌最後幾頁,有時會刊登徵友、尋找同好或徵求筆友的資料。
你必須先寫一封信,把自己的名字、興趣和地址寄到雜誌社;再等它被印出來,等待某個素未謀面的人,在很遠的地方看見你。
然後,再等待一封不知道會不會寄來的信。
那個年代沒有「已讀」,當然也沒有「已讀不回」。有的只是等待,以及等待裡面所保留的一點想像。
一個愛心,夠不夠?
〈已讀不回〉收錄在 Blue White 的第三張專輯《Dream Hopper》裡。我很喜歡歌詞接近結尾時的這一句:
「一個愛心,一張貼圖,比一句想你更容易嗎?」
現在,我們已經很習慣用貼圖、按讚、愛心或表情符號回應一個人。
我自己也很喜歡 LINE 貼圖。有些貼圖真的很可愛,有時甚至比文字更能表達當下的心情。只是通常在貼圖之後,我還是會再補上一句話,讓對方知道我真正想說的是什麼。
並不是貼圖不好,而是有些心情,或許還是需要幾個字,才不會在傳送的過程中走失。
手機裡有太多聲音
也許不是我們不再重視溝通,而是現在每天接收到的訊息實在太多了。
通訊軟體、電子郵件、社群媒體、短影片和各種通知,一個接著一個出現。光是滑手機,就足以用掉一天裡許多零碎的時間。
有時候和家人、朋友一起吃飯,抬頭望去,會看見大家不約而同地低著頭,各自在不同的螢幕裡生活。
我偶爾會想,坐在對面的人,不是比螢幕裡的世界更靠近我們嗎?
當然,我自己也會滑手機,也可能在忙碌之中漏掉別人的訊息。所以這不是責備,只是一個提醒——提醒我自己,當有人正在我面前說話時,試著好好看著他;當有人寫了一段話給我時,也盡量讓他知道,我有收到他的心意。
被收回的那一句話
現在的通訊軟體還有「收回訊息」的功能。
這個設計原本很貼心,因為我們難免會打錯字、傳錯人,或是在情緒裡說出後來覺得不恰當的話。
我的習慣是,如果收回了一則訊息,通常會再補上一句:「不好意思,我剛剛打錯了。」或者簡單說明一下,自己為什麼把訊息收回。
不是每件事都需要交代得一清二楚,只是我知道,螢幕另一端的人看見「對方已收回訊息」時,心裡也許會產生一些想像。
一句簡單的說明,有時候就能讓那些想像安靜下來。
中風之後,我開始用口述的方式寫文章。這不只是創作,也是我每天練習說話的一種方法。
我希望透過一篇又一篇文章,慢慢把自己的聲音找回來。
當然,我也明白,在這個充滿影像與短影片的年代,一篇沒有動畫、沒有特效的長文章,很容易被其他訊息蓋過去。也許有人看見了,想著晚一點再讀;忙著忙著,就忘記了。
以前的我可能會失落,現在則慢慢學著理解:每個人的生活都有自己的速度,每個人表達在意的方式也不完全相同。
我習慣一次和一個人好好聊天。聊天的時候,我會盡量不把注意力轉到別的地方。對我而言,這是一種珍惜,也是一種我仍然想保留下來的禮貌。
但我也在學習,不把自己的習慣變成別人的標準。
訊息背後的那個人
如果一個曾經與你互動頻繁的人,突然開始經常已讀不回,或者收回訊息卻沒有說明,螢幕這一端的人難免會想:是不是我說錯了什麼?是不是我們之間有什麼改變?還是,我已經不再是那個被在意的人?
我也曾經直接告訴對方,我不太習慣這樣的互動方式,因為它會讓我產生許多疑問。
說出自己的感受,並不是要求對方必須立刻回答,也不是要為彼此制定一套通訊規則。我只是希望,兩個人若還願意繼續走在彼此的生命裡,可以多一點說明,少一點猜測。
如果對方需要安靜,我可以等待。
如果對方正在忙,我也可以理解。
有時候,我們真正需要的並不是答案,只是一句:「我還在,只是現在沒有力氣說話。」
沒有已讀的年代
現在已經沒有當年的《姊妹》與《愛情青紅燈》了。《世界電影》也換了名字,繼續走進另一個時代。
雜誌最後面的徵友欄,早已消失。
我們不必再花幾個星期等待一封信。只要動一動手指,訊息幾秒鐘就能抵達世界的另一端。可是訊息抵達了,不表示心意也同時抵達;看見了,也不一定代表已經準備好回答。
也許「已讀不回」並不總是一種拒絕。有時候,它只是兩個人的生活,暫時走在不同的速度裡。
但如果可以,我仍然希望自己不要忘記:
每一則訊息的背後,都有一個正在等待的人。
而一句簡單的回應,有時候不是交代,也不是義務。
只是一點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