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我常覺得，事情一旦牽涉到利益，做它的本意，以及原本得到的滿足和快樂，就會被其他問題擠到後面。
我開始煩惱合約的內容對不對、條款公不公平、哪些對自己有利，哪些可能帶來麻煩。原本很期待的事情，還沒正式開始，就已經讓我感到疲倦。
於是，我又回頭問自己：每天早上做這些所謂的儀式，這些 ritual，究竟有什麼意義？
文章看的人不多，影片做出來，觀眾也不多。到底有多少人看過、聽過我做的東西？
一開始，我沒有這麼多問題。
做藍白的音樂，是因為電腦裡還藏著很多以前寫好的 demo。有些放了好多年，如果我不把它們找出來，可能就一直留在那裡，再也沒有人聽見。
我想替那些歌曲做新的編曲，用另一個聲音，唱出我現在不太能唱好的部分。光是聽見一首舊歌重新完成，我就很開心了。
寫文章也是。
我想練習口述，讓自己說話更流暢，朗讀時少一點停頓，也試著把腦子裡那些跳來跳去的想法，整理成別人能理解的句子。
那時候，我做得很開心，幾乎沒有壓力。今天完成一篇文章，或者把一首歌做出來，就覺得這一天有了收穫。
後來，開始有人問：
「你為什麼不把音樂賣給歌手唱？」
「你為什麼不試著做這個？」
「你為什麼不再多做一點？」
我知道，有些建議是好意，也確實嘗試過。但事情往合作的方向走，我又開始面對更多文件、更多需要確認的內容，以及那些我原本不太想簽的合約。
最讓我不舒服的，還是等待。
對方要不要？歌曲會不會用？接下來怎麼辦？我該繼續等，還是可以去做別的事情？
那種懸在半空中的感覺，又回來了。
以前離開唱片圈，其中一個原因，就是我不喜歡這樣的等待。寫好 demo，送給歌手或製作單位之後，往往得等很久，才知道歌曲會不會被使用。
我一直記得那種不確定感。現在碰到類似的情況，即使事情還沒有結果，我也已經開始煩躁。
我並不反對合作，也不是認為作品不能帶來收入。我只是發現，自己很容易在這些過程裡，忘記原本為什麼想做它。
本來是想完成一首歌，後來卻一直想著別人的決定。
本來是想把故事說出來，後來卻忍不住去看，有多少人點開。
連每天寫文章這件事，都變得有一點矛盾。
我說，這是為了自己，是為了練習語言、幫助復健。可是，我還是會不時打開網站，看看究竟有沒有人來讀。
要說自己完全不在乎點閱，好像也不太誠實。
我希望作品有人看，希望有人聽見我的歌，也希望自己花時間整理的內容，能夠被別人使用。只是，我不想每天的心情，都跟著那些數字起伏。
我在乎的，還有分享。
做旅行導覽時，我希望能讓大家少一點不安，多一點期待，知道這趟旅行有哪些值得停下來看的地方。
很多地方，我自己去過、走過，也留下了回憶。我很想介紹給別人，讓他們知道，那裡除了熱門景點之外，還有一些我覺得值得認識的東西。
音樂、文章也是如此。
我有很多想分享的故事和作品。但分享出去之後，我又會期待回應。一旦沒有回應，就開始懷疑，是不是只有我覺得這些東西有意思。
這個時候，偏偏又會看到一些很輕鬆、很容易理解的短片，得到幾十萬的點閱。
我得承認，我會嫉妒。
我不是說自己的內容有多好看，也不是說別人不該有觀眾。只是看著那些數字，再回頭看自己做的東西，心裡難免不平衡。
有時候，我甚至會想：需要花一點時間、需要思考一下的內容，是不是已經沒有人在乎了？
但這樣想，也未必公平。
我自己偶爾也會看那些不用太費力理解的影片。累的時候，看看短劇、看看別人吃了什麼，確實比較輕鬆。
如果我也需要這種放鬆，又怎麼能因為別人選擇它，就認為對方不願意思考？
寫到這裡，我才發現，自己的不快樂，還包括比較。
我原本做這些事情的理由很清楚，卻在看見別人的成果之後，又替自己換了一把尺。開始用點閱、留言，以及有沒有人注意，衡量原本讓我開心的事情。
我想分享，也想被理解。可是，分享出去之後，別人願不願意停下來，是我控制不了的。
想到這裡，還是會失落。
一個接近六十歲的中年大叔，每天寫這些碎碎念，究竟誰會在乎？
大家可以選擇看今天去哪裡吃飯、照片拍得多漂亮、現在流行什麼，或者哪一部微短劇又出了新的情節。我的文章和音樂，只是那些選擇裡的一小部分。
我也沒有資格要求別人，一定要把時間留給我。
只是，我還在摸索，怎麼在希望被看見的同時，不把自己做事的意義，全交給別人的反應。
那些意義，其實沒有完全消失。
我的口述比以前清楚了一點，文章也比以前容易整理。我又開始寫歌，讓那些放了多年的 demo 有了新的樣子。整理旅行資訊時，我也重新想起自己走過的地方。
這些都是已經發生的收穫。只是當我一直盯著數字，就很容易忽略它們。
我想，自己暫時還做不到完全不在乎。以後可能還是會看流量，還是會羨慕別人的成績，也還是會在等待回覆時感到不安。
但我希望，至少能在開始做一件事之前，先問問自己：今天，我想完成的是什麼？
如果想完成一首歌，就先把它做好；如果想說一段故事，就先把那段話說清楚。至於它最後會走到哪裡、會有多少人看見，我可以期待，但不必從第一個字開始，就一直猜測結果。
明天早上，我大概還是會坐到電腦前。也許有題目想寫，也許想繼續做一首還沒完成的歌。我希望那時候，能先做一會兒自己想做的事，晚一點再去看那些數字。
我還想分享，也還想找到願意聽的人。這份期待沒有什麼不好，我不用假裝自己完全不需要回應。
只是，在有人回應以前，我也想記得：當初聽見舊歌重新完成時，我是真的很開心；能把一段話說得比昨天順，我也是真的有進步。
我想先把這些感覺找回來。至於能分享給多少人，就留給之後的日子，慢慢試吧。
上午8: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