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2 件可寫的事|一個盲人的觀點
又是一個很困難的題目。
我先把眼睛閉上十分鐘好了。我知道,閉上眼睛十分鐘,並不代表我就能理解盲人的生活。這只是我面對這個題目時,能想到最接近它的一種方式。
不過,這個題目應該還要再延伸一下:假設我是一個盲人,那麼我是先天全盲,還是後來才失去視力?
如果是後天失明,我曾經看過花的顏色、天空的顏色,也知道水窟長什麼樣子。我可以形容許多物品的模樣,因為我曾經看過這個世界。
而且,我現在是用口述的方式寫文章,所以即使不用打字,也能說出心裡的話。
我試著把眼睛閉上。
這時候,周圍的聲音忽然變得很清楚。
我的左邊傳來機械轉動的聲音,聽起來像自動貓砂機正在滾動。它應該正在處理貓砂。
而且,我聞到貓剛去大便的味道。
臭臭的。
右邊也有機械運轉的聲音,那應該是冷氣機。一輛摩托車剛剛經過,接著又有一輛正在發動。那輛車似乎跑得不太動,聲音很吃力。根據我過去看過的經驗,我猜它載了好幾箱東西,而且是一輛油車。
我能描述得這麼清楚,是因為我曾經看過世界。即使閉上眼睛,我還是會把聽見的聲音,拼成以前見過的畫面。
換句話說,我在夢裡也是看得見的。
那麼,先天全盲的人做夢時,夢裡也是一片黑色嗎?還是會有畫面?
我原本以為這個問題應該有一個簡單的答案,結果並沒有。
研究發現,後天失明的人仍可能做帶有視覺影像的夢,只是影像的清晰度、色彩和持續時間,可能隨著失明時間變長而減少。先天全盲者的夢則包含更多聲音、觸覺、嗅覺與味覺;至於他們是否也會出現某種視覺或空間影像,目前的研究仍有不同解釋。
所以,這件事不能只用「看得見」或「一片黑暗」來回答。
而我更無法代替他們回答。
因為我只是從明亮的地方閉上眼睛十分鐘。即使閉著眼,我仍然感覺得到一道光。那道光來自後方的窗戶,也來自我閉上眼睛以前記住的房間。
窗外傳來樓下兩位大姐聊天的聲音。她們說話總是很大聲。內容我聽不清楚,但我知道是她們。
又有一輛車經過。
可是,那輛車是什麼顏色?摩托車又是什麼顏色、什麼牌子?
這些我就不知道了。
我剛剛也試著站起來走動。閉著眼睛走路很難,真的很難。我找不到平衡,需要扶著東西才敢往前走。不然,我會一直撞到家具,而且不知道為什麼,我似乎習慣往左邊偏。
但我也知道,一個看得見的人突然閉上眼睛,跟一個長期使用白手杖、導盲犬或其他方法生活的視障者,完全不是同一回事。我感受到的是突然失去視覺提示後的慌張,並不是他們完整的生活。
我的後方又傳來咚咚咚咚的聲音。
應該是垃圾桶的聲音吧?大姐正在倒垃圾。
哇,這麼早。早上七點鐘就來整理垃圾,真辛苦。
接著又有喇叭聲。
又是誰在按喇叭?巷子已經這麼小了,開慢一點不是應該的嗎?
可是,這些判斷仍然建立在我以前看過的東西上。我知道垃圾桶被拖動時會發出什麼聲音,也知道狹窄的巷子裡經常有摩托車和汽車交會。
我在夢裡看見的人也很清楚。雖然他們不一定是我的朋友,可能只是我曾經在某個地方看過的臉,但他們仍然帶著形體和顏色出現在夢裡。
那麼,天生全盲的人會怎麼感覺一個人的形體?
我不過閉上眼睛十分鐘,就聽見了這麼多平常忽略的聲音,也發現自己有多依賴眼睛。對我而言,這不過是十分鐘的文字練習;對有些人而言,看不見卻是伴隨一生的日常。
至於一個天生看不見的人,如何感受這個世界,我不敢替他回答。這十分鐘只讓我明白,有些事情不是閉上眼睛,就能真正理解的。
閉上眼睛之後,我開始用聲音、嗅覺和觸覺感受周圍。
我摸著自己的臉,試著摸出額頭、鼻子、嘴巴和下巴的輪廓,可是摸了半天,還是摸不出個所以然來。
所以,真的會像電影裡演的那樣,只要摸一摸,就能知道一個人的容貌嗎?
或許經過長時間練習真的可以。但現在的我,什麼都摸不出來。
又有兩輛摩托車經過。我猜也是油車,因為聲音很大。
左上方傳來貓咪活動的聲音。牠們大概又跑到冰箱上面去了。
可能是妹妹吧?
妹妹就是圓圓。
十分鐘到了。我把眼睛睜開。
以一個看得見的人來說,能重新看見房間,的確是一件很幸福的事。不過,有時候我又會覺得,看得見也不完全是幸福,因為這個世界上也有太多我不想看到的事情。
可是,我可以看見藍天,可以看見早餐店,也可以看見風吹動窗外的東西。
閉上眼睛時,我只能聽見類似流水的聲音、紅綠燈發出的提示音,聞到早餐店飄過來的味道,再猜測是哪一輛摩托車經過、哪些人正在附近說話。
光是十分鐘,就讓我感受到許多不方便。
但他們的世界也是如此嗎?
我不能因為閉上眼睛十分鐘,就說自己理解了視障者的一生。視障也有許多不同程度,大多數視障者仍保有不同程度的視力,只有一部分是完全沒有光覺的全盲。
我忽然想起自己住院的時候。
那時候,我每天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著時間一秒一秒經過,等待上午十一點家屬來探視。當一個人只能等待,時間會變得很慢,也變得很可貴。
如果我看不見時鐘,我會怎麼知道時間正在經過?
也許可以靠聲音、生活的規律,或者別人告訴我。但那仍然只是我現在的猜測。
眼睛睜開以後,我確認了一下。
剛才轉動的,果然是貓砂機。後面的聲音,是倒垃圾的大姐。右邊持續低鳴的,則是冷氣壓縮機。
至於那些摩托車是什麼顏色,我還是不知道。
而圓圓,果然待在冰箱上面。
這十分鐘沒有讓我了解盲人的世界。它只是讓我發現,平常的我有多麼依賴眼睛,又有多少聲音,一直存在於房間和巷子裡,只是我很少認真去聽。
我抬頭看了一下窗外。
天空還在那裡。
這一次,我多看了幾秒鐘。
我很珍惜,自己還能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