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2 件可以寫的事》|翻譯員最不想翻譯的內容
我覺得這個題目有一個前提。
你是不是那家公司的員工?你的語言程度夠不夠?你跟對方熟不熟?這些都會決定,你最不想翻譯的到底是哪一種內容。
2023 年,我任職於一家藝術經紀公司,偶爾需要接待外國人。
英文當然沒問題,因為英文是我的母語。日文就不一樣了。生活上的對話,我還可以應付;但如果內容太複雜,或是對方情緒很強烈,我就會覺得腦中的細胞一顆一顆地消失。
有一位日本藝術家,分別在 2022 年和 2024 年來過臺灣。
2022 年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是一位和藹的老人,很享受自己的創作,也很容易和人聊天。
到了 2024 年,他已經不太一樣了。
因為前一次來臺時,我們把他的作品賣得很好,所以這一次,他似乎覺得自己已經是個大人物。
他抵達臺灣的第一天,就在飯店門口問我們:
「為什麼我住的不是晶華酒店,而是這家三級的飯店?」
我趕快解釋:「這是我們關係企業提供的飯店,條件不會比晶華差。」
他又問:「可是我和我兒子一起來,我不可能跟兒子睡在同一張床上。你們這張大床要怎麼睡?」
那一刻,我站在飯店門口,像站在兩台沒有煞車的翻譯機中間。
一邊是藝術家,一邊是公司;一邊用日文抱怨,一邊等我把抱怨翻成中文。
我們為了房間的事情僵持了將近一個小時。最後,我們安排他和兒子各住一間房,同行的另一位朋友則另外找旅館。
事情總算暫時解決了。
不過,光是把那些「為什麼」翻譯完,就已經夠我累的了。
我的日文可以應付生活對話,但對方一旦開始連續追問,像是「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不能那樣」,而且每一句話都帶著情緒,我就會開始懷疑自己到底是不是翻譯員。
雙方都在氣頭上的時候,對方的話會像子彈一樣射過來。我必須立刻聽懂、整理,再換成另一種語言說出去。
有時候,我甚至還來不及理解自己的情緒,就得先處理別人的情緒。
兩天後,按照他的要求,我們把所有人搬到新華酒店。
真是個難搞的藝術家。
但這還不是最麻煩的部分。
這一次,他的作品價格也變貴了,幾乎漲了一倍半以上。當我們告訴他哪些作品比較容易賣,他乾脆把大部分作品都做成類似的樣子。
結果,所有作品擺在一起,看起來幾乎一模一樣。
這次來看展的人很多,真正買作品的人卻很少。大家看完之後,最後只留下同一句話:
「太貴了,買不下去。」
接著還有專訪。
那時候我直接跟攝影師說:
「拜託,千萬不要找我翻譯。」
陪藝術家聊天,和翻譯一場正式專訪,是完全不同的事情。
生活上的對話,我還可以幫忙;但如果要談作品概念、創作方法,或是回答比較困難的問題,就需要專業口譯員。
尤其是錢。
真的不要叫我翻譯錢的問題。
談到錢,最容易傷感情。我站在中間,藝術家希望我替他說話,公司希望我把話說得婉轉一點。最後不管哪一邊不高興,好像都是我的錯。
那位專業口譯員真的很厲害。
他可以把很直接、甚至有點難聽的話,翻得委婉又清楚,讓雙方還能繼續坐在一起談。我想,這就是職業翻譯員的本事。
如果是英文,我或許可以做到;但日文,我還差得遠。
所以,這一題我最後選的應該是「錢」。
千萬不要叫我翻譯關於錢的問題。
那種感覺就好像事情是我自己造成的,可是我明明只是一個小小的翻譯員。
我只是負責把話傳過去。
至於話傳過去之後,會不會變成一場戰爭,那就不是我的責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