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屋頂上望著天空的肉鬆男孩

我從來沒有長過腹肌

我這一輩子,從來沒有長過腹肌。

小時候的我胖胖的,有一陣子甚至胖到九十七公斤。大概是高中時期吧。後來,為了追一個女孩子——對,那時候的我喜歡女孩子——我常常開八個小時的車,從洛杉磯跑到舊金山去找她。

為了她,我還開始減肥。

那時候的減肥方式非常極端。我連續吃了一個月的蘋果,所以直到現在,只要看到蘋果,我還是會有一點害怕。

一個暑假,我成功減掉了二十公斤。

現在回頭看,真的很可怕。那根本不是什麼值得鼓勵的健康減重,只是年輕的時候,為了喜歡一個人,什麼事情都敢做。

後來回到臺灣,我被檢查出十二指腸潰瘍。有一部分或許和當時不健康的減肥方式有關,另一部分,可能也來自那段時間累積的巨大壓力。

為了唱歌,我放棄了美國綠卡

我回到臺灣,原本是要和葉璦菱對唱。

當時她正在籌備《十個男人》專輯,後來也發行了《最後一次溫柔》。我為她錄了兩首歌,結果一首都沒有被採用。

唱片公司給我的理由很直接:

我太年輕,而且沒有名氣。

最後,他們付了我五千元錄音費,事情就這樣結束了。

那是我第一次感到真正的無力。

因為為了這個機會,我放棄的並不只是一趟回臺灣的機票。我放棄的,還包括留在美國發展的可能。

我當時回臺灣,本來只是為了處理申請綠卡所需的證件。因為在我小時候的年代,孩子的護照會和母親綁在一起,所以我需要回來辦理護照分割,才能繼續申請自己的綠卡。

但最後,我沒有回去。

我決定留在臺灣,試著在這裡發展演藝工作。

結果,我放棄了美國綠卡,換來兩首沒有被採用的歌,以及五千元錄音費。

現在說起來,好像可以當成一個笑話。可是在當時,那一點都不好笑。

父親的擁抱

小時候的我,幾乎沒有感受過父親的愛。

因為我很少見到他,可能一年才見一次,每次大約只有一個星期。而在那一個星期裡,我的父母幾乎都在吵架。

從小到大,我只記得父親抱過我兩次。

第一次,是在美國游泳的時候。

第二次,是我在臺灣當兵期間,因為過度換氣倒在地上。他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能無能為力地抱著我。

所以對我而言,父親是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人。

我知道他是我的父親,卻不知道被父親疼愛,究竟是什麼感覺。

肉鬆男孩的由來

好,現在要來講重點了。

小時候,我替自己取過一個外號。有些朋友後來也跟著這樣叫我。

「肉鬆男孩。」

其實,當時的我大概只有六十幾公斤。後來進唱片公司,又一路減到五十七公斤,那可能是我人生最瘦的時候。

可是,即使只有五十七公斤,我身上的肉依舊鬆鬆的。

所以,我叫肉鬆男孩。

另外一個原因就更直接了:我真的很喜歡吃肉鬆。以前不管吃什麼東西,我都想加上一點肉鬆。

不過,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網路上還有個人部落格、《明日報》和PChome電子報的年代,我就曾經用「肉鬆男孩」這個身分發表文章。

那時候的我,還不知道自己將來會變成什麼樣子。

只知道自己有很多話想說,也有很多夢想,暫時還沒有地方可以安放。

總是住在頂樓的人

那段時間,我住在臺北。

不知道為什麼,不管搬到哪裡,我最後幾乎都住在頂樓。

住頂樓當然有很多缺點。夏熱、冬冷,下雨時還要擔心會不會漏水。但頂樓也有一個很大的好處:除了加蓋的房間之外,剩下的屋頂空間,幾乎都成了住在頂樓的人獨享的福利。

我很喜歡躺在屋頂的地板上,看著天空。

那大概是當時生活裡,少數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釋,也不用完成任何工作的時刻。

從五千元錄音費到臺視道具組

被葉璦菱的唱片計畫婉拒以後,我一時找不到工作,只好先到臺視,在道具組當製作助理。

我的學習速度很快,所以進入臺視之後,一直被調來調去。

最開始是製作助理,後來到了節目部做場記,也學過剪接。這些事情,幾乎都發生在短短三個月之內。

之後,我離開臺視,到外面的製作公司接案。那家公司主要製作《中國民間故事》。

有一次,劇組臨時找不到演員,我就被叫下去當臨時演員。

那是我第一次以演員的身分拿到錢。

五百元。

嗯,沒有少打一個零,真的只有五百元。

月薪一萬六千五百元的日子

那時候的薪水少得可憐,一個月只有一萬六千五百元。

對,你沒有看錯。

一萬六千五百元。

可是,我還是靠著那份薪水,在臺北生活了下來。有時候為了拍片,連續兩三天幾乎不用睡覺。大家都很累,也沒有人覺得這有什麼特別。

除了《中國民間故事》,我也參與過其他節目,例如《強棒出擊》。

後來,我甚至真的跳進鏡頭裡,和謝祖武、夏玲玲一起演了三集《天下第一棒》。

夏玲玲是一位非常照顧後輩的前輩。她曾經對我說:

「年輕人啊,如果你想繼續在這個行業發展,一定要把中文學好。」

那時候的我,中文說起來就是一個ABC。

你能想像嗎?

一個滿口ABC腔的年輕人,竟然在臺灣的電視劇裡演過殭屍、演過員外,也演過不少真的有臺詞的角色。

現在回頭看,我也覺得這件事情有點不可思議。

聽從了他的話,我去報名了《國語日報》,上了中文正音班,把中文學好。

所謂的製片助理,就是什麼都做

後來,我又被調到另一家公司當製片助理。

換句話說,製片助理就是打雜的。

買檳榔、處理片場裡裡外外的事情、聯絡演員、尋找臨時演員,什麼都要做。

我們甚至曾經跑到林家花園附近,在路上尋找兒童演員,一個一個問路人:

「請問你們家小朋友有沒有興趣拍片?」

現在想起來,實在很像什麼可疑人物。

不過,那又是另外一個故事了。

為一輛小卡車哭出來

總而言之,那時候的肉鬆男孩,很喜歡躺在屋頂上看天空。

因為我的生活實在太累了。

那時候我開著一輛中華汽車的小卡車,載著工作需要的東西,在臺北的大街小巷跑來跑去。

你能想像,為了找一個停車位,整整花上兩個小時嗎?

沒錯,兩個小時。

要替那麼大一輛車找到停車位,本來就不容易,尤其是在永和、中和那一帶。有一次,我找車位找到最後,竟然坐在車裡哭了出來。

我心裡一直問:

我為什麼要為了一個月一萬六千五百元,做這些事情?

可是第二天,我還是照常去上班。

年輕的時候,好像就是這樣。你不知道自己能走到哪裡,也不知道眼前的辛苦究竟有沒有意義。

你只能先繼續走。

一張兵單,結束一份工作

後來,我收到了兵單。

公司處理得非常直接:把我開除了。

他們對我說:

「等你當完兵,再回來找我們吧。」

在那家廣告公司裡,我參與過的案子包括 Nissan March、新光三越臺北站前店開幕,以及伯朗藍山咖啡。

當時的我很喜歡做白日夢。

我總覺得,也許只要繼續待在這個圈子裡,總有一天會不小心踏進真正的演藝世界。

嚴格說起來,我的確也曾經進去過。

我簽過歌手合約,只是最後沒有發行唱片。

那些沒有發行的歌

年輕的時候,沒有發片,對我而言是一件很大的遺憾。

我曾經那麼接近那個世界,卻又在最後一刻停了下來。

可是,現在回頭看,也還好當時沒有發行。

如果那時候真的出了唱片,我的個性真的不適合那個圈子,光是一篇 Threads 的留言,就可以讓我心情很差。

反而因為那些歌一直沒有機會被發表,我才能在三十年後,透過AI,把累積下來的創作一首一首重新整理,讓它們用另一種方式被聽見。那些歌超過 100 首。

這條路繞得很遠。

遠到我一度以為,自己早已經離開了音樂。

但原來,音樂一直都還在。

離天空最近的地方

年輕時的我,總是躺在屋頂上做白日夢。

我想像著,也許有一天,我會成為歌手;也許有一天,我寫的歌會被大家聽見;也許有一天,我終於可以離開每個月一萬六千五百元、找停車位找到哭出來的生活。

白日夢終究是白日夢。

天空還是每天照常變化。早晨,太陽從東邊升起;傍晚,又從西邊落下。

我只是躺在那裡,看著雲慢慢移動。

有時候,我可以幾乎一動也不動地躺上幾個小時。看著雲層變換形狀,看著白色逐漸染成灰色、金色,再慢慢消失在夜裡。

天空很大,也很遼闊。

而我那些無處安放的壓力,只有在那裡,才能暫時變得小一點。

現在回頭看,那個胖過、瘦過,為了愛情只吃蘋果,為了唱歌放棄綠卡,拿過五千元錄音費,也領過五百元臨演費的肉鬆男孩,其實從來沒有停止過做夢。

他只是等了很久,才找到實現夢想的另一種方法。

因為那些屋頂,對那個時候的我來說——

是我離天空最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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