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題目是：
第一次聞到會讓你興奮的味道，是什麼味道？那又發生在什麼情景、什麼時候？
我想了很久，最後想到的不是食物，也不是某種花香，而是一種男人身上的香水味。
那段記憶，和我的爸爸、拉斯維加斯，還有一間叫做 Circus Circus 的飯店有關。
我的爸爸很愛賭。
我只記得，他大概一年會來美國看我一次。十七年下來，總共應該不超過二十次。
從這件事就可以看出來，我和爸爸其實沒有那麼熟。
而且他每次來，幾乎固定會做兩件事情：第一件是去 Price Club，也就是現在的 Costco；第二件就是去拉斯維加斯。
從洛杉磯開車到拉斯維加斯，大概要四個小時。爸爸完全不嫌累，可以一路開四個小時，只為了去玩百家樂和吃角子老虎。
一到飯店，他就開始……
消。失。了。
我記得他每次都會跟我說：「你早上睡覺就好，反正也沒什麼事情。吃一點東西，再去睡一下。爸爸和媽媽下去繞一圈，很快就回來。」
結果他們一到賭場，就可以待上一整夜。
我爸爸是那種一玩起來，就不知道什麼時候該停的人。有時候一賭就是好幾十萬。也難怪飯店會提供 VIP 房間給我們。
房間確實很大，可是我不喜歡裡面的皮沙發。
每次聞到皮沙發的味道，我就會想到爸爸開的車。他的車子也是皮椅，尤其在天氣悶熱的時候，皮座椅會散發出一種很厚重的味道。
那是我很不喜歡的味道。
所以每次爸爸和媽媽去賭場，我就自己跑出去，到附近的 Circus Circus。
那是大概八〇、九〇年代的事情。
Circus Circus 在 1968 年開幕，走的是一種很懷舊的 Old Vegas 風格。它不像現在的豪華度假村那麼新，也沒有那麼精緻，房間甚至有一點老舊。
可是對當時的小孩子來說，那裡根本就是天堂。
因為裡面有免費的馬戲表演，還有室內遊樂設施，像是雲霄飛車和旋轉遊樂器材。
我討厭賭博，小孩子也不能進賭場，所以我就跑去看免費的馬戲表演。
表演一天有好幾場。我常常在整點前就坐好，等著小丑走出來，然後看他們開始表演。
有一次，現場出現了幾位應該是表演者的人。他們上半身幾乎沒有穿衣服，只在身上打了一條領帶。
我當時覺得，他們看起來很像 Chippendales，但我也不確定。
他們從我面前走過去。
人走過去的時候，總會帶起一點風。就在那陣風裡，一股香味從我面前飄了過去。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味道。
我只知道，好香。
那股香味讓我整個人停了下來。我甚至有一種想跟著那幾個人走的衝動，好像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牽住了。
就像卡通裡的兔寶寶聞到紅蘿蔔時，魂都快要飛出去了。
現在想起來，那應該就是我第一次聞到會讓自己興奮的味道。
只是那時候的我，根本不知道什麼叫做興奮。
我只覺得自己很開心，很想再靠近一點，再聞一次。
過了二十幾年，我已經三十幾歲了。
有一天，我突然又聞到了那個味道。
那股香味實在太舒服，也太熟悉。我一聞到，就立刻想起小時候在 Circus Circus 的那一天，想起那些從我面前走過的表演者，也想起自己當時那種說不清楚的感覺。
所以我開始尋找那個味道的主人。
後來，我遇見一位身上噴著那種香水的男生。
我們聊了幾句，我才知道，原來那個味道叫做白麝香。
他是一位經理，也是寶格麗的公關經理，所以我猜，他身上使用的應該就是寶格麗的白麝香。
他還送了我一瓶試用品。
從那之後，我開始到處尋找類似的香味。我去試 Body Shop，也去試寶格麗，想找出那股一直留在記憶裡的味道。
後來我才發現，Jo Malone 也有一款很接近的香氣，就是海鹽與鼠尾草。
它帶著一種 musky softness，也就是柔和、輕輕貼在皮膚上的麝香感。
我不知道為什麼，自己就是無法抗拒這種味道。
只要這個香味出現在某個男生身上，我就會忍不住多看他一眼。
就算他長得不怎麼樣，也一樣。
現在回頭想，那股香味之所以讓我興奮，可能不只是因為它好聞。
它也許代表了某種我當時還不懂的吸引力。
那時候的我還是個小孩，不知道什麼是慾望，不知道什麼是心動，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想靠近某一個人。
我只知道，那股香味從他們身上飄過來時，我的身體比我的腦袋更早做出了反應。
它先停下來，先記住，先告訴我：
這個味道，我喜歡。
二十幾年後，我再次聞到它，才終於明白，那個小孩當時記住的，可能不只是一瓶香水。
他記住的是第一次被某種氣味吸引的瞬間，也是第一次發現，原來一個人可以只靠味道，就讓另一個人產生靠近的衝動。
有些記憶不需要照片，也不需要錄音。
它們會藏在皮膚、衣服、房間，甚至某一陣風裡。
多年以後，只要那個味道再次出現，時間就會突然打開一扇門。
門的另一邊，是拉斯維加斯，是 Circus Circus，是一個等待小丑出場的小孩。
而那個小孩還不知道自己正在經歷什麼。
他只知道，空氣裡飄來一股香味。
很好聞。
讓他忍不住想靠近。
讓他第一次感覺到——
原來喜歡一個人，有時候會比自己明白之前，更早發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