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的故事 EP.01|寫給阿密特的歌,為什麼最後變成了《Blue White》?
歌的故事|《Blue White》是怎麼誕生的?
關於《Blue White》這首歌的誕生,以及為什麼後來會出現「藍白」這個角色,不妨先讀一讀上一篇文章——《當我的聲音走失以後》。
上一篇文章裡,我寫到自己中風之後,失去了原來熟悉的歌聲,也開始學習使用各種AI工具,試著為那些沒有機會被發表的作品,尋找新的聲音。
而《Blue White》,就是我與Suno合作完成的第一首歌曲。
是Suno,不是蘇永康。
寫到這裡,我還是忍不住想抱怨一下:為什麼現在的語音輸入明明已經號稱很專業,卻還是經常打出錯字?難道我的發音真的有那麼不標準嗎?
總之,這首歌的故事,要從很多年前說起。
一通尋找歌曲的電話
2009年6月26日,張惠妹以「阿密特」之名推出了專輯《阿密特》。
專輯正式發行是在2009年,但唱片公司開始籌備、製作與收歌,當然是更早以前的事。
過去唱片公司收歌時,有時只會簡單地放出消息,告訴詞曲創作者某位歌手正在籌備新專輯;有時則會指定更明確的方向,例如歌曲的速度、情緒、主題,或者希望接近哪一種曲風。
如果是比較熟識或特別邀請的創作者,甚至可能會直接接到一通電話。
電話那頭的人會說:
「欸,某某某,我想要一首像Keane的〈Somewhere Only We Know〉那樣的歌,可以嗎?」
是的,我以前收到的訊息,通常就是這一類:
「你可以寫一首類似某某歌手、某一首歌的歌曲嗎?」
因此,作為一個詞曲創作者,多少還是得了解各種音樂類型。至少,當別人說出某位歌手或某首歌時,你要知道他們想要的是什麼樣的氣氛、編曲、節奏與情感。
只是,我這個人有點奇怪。
或者應該說,我不太喜歡完全按照別人指定的曲風寫歌。
我沒有照著題目寫
我的樂理其實學得很淺。
這樣說好像也不完全正確。畢竟我彈了十幾年的鋼琴,不能真的說自己什麼都沒學過。比較準確的說法應該是:以前學過的那些東西,後來大概都被我還給老師,或者散落到某個看不見的虛空裡了。
但是,創作對我而言,從來不只是把正確的和弦放在正確的位置。
有時候,我腦中先出現的是一句話;有時候是一段旋律;也有時候,只是一種很難說清楚的情緒。它不一定符合別人指定的曲風,卻會一直留在腦中,直到我把它寫出來。
當時,大家正在為阿密特的新專輯收歌。
可是我沒有乖乖地按照某一首參考歌曲去模仿。我用自己現在聽起來相當簡陋的編曲,加上不怎麼高明的英文,做出了一首demo。
整首歌最重要的概念,被我放在副歌的第一句:
“I am Amit,唯一的姓名,
through the voice and through the dreams…”
現在回頭看,我仍然覺得這個概念很好。
「阿密特」不只是另外一個名字,更像是從原本的身分裡分裂出來的另一個自己。透過聲音、透過夢境,替自己創造一個新的名字,也創造一個可以自由存在的空間。
只是,概念好,不代表歌曲一定會被選中。
那時候的編曲實在太簡陋,英文也不夠成熟。更何況,“I am Amit,唯一的姓名”實際唱起來,確實有一種說不上來的奇怪感。
老實說,連我自己唱完都覺得:
嗯,這首歌應該不會中。
後來,它果然沒有被收錄。
如果當時被選中了,今天大概也就不會有《Blue White》了。
一首沒有被選中的歌
歌曲沒有被選中,對創作者而言,其實是很平常的事。
一張專輯收到的作品,往往遠比最後收錄的歌曲多。許多demo在交出去之後,可能只被聽過一次,便安靜地留在硬碟裡。它們沒有正式的歌手,沒有完整的編曲,也沒有機會抵達聽眾耳中。
但沒有被選中,並不表示一首歌就此失去了價值。
有些作品只是還沒遇到適合它的聲音;有些作品則需要經過很長的時間,才能找到真正屬於自己的模樣。
這首歌在我的電腦裡沉睡了很多年。
它原本是寫給阿密特的,副歌唱著“I am Amit”。多年以後,當我重新把它找出來時,原來的演唱對象、創作背景,甚至我自己的生命狀態,都已經完全不同了。
我也不再是當年那個可以直接把整首歌唱完的自己。
於是,我開始思考:
如果這首歌不再屬於阿密特,那麼,它現在屬於誰?
把舊demo重新拼回來
中風之後,我的說話與歌唱能力都受到影響。我無法再像以前那樣,從頭到尾完整地唱完一首歌。
可是,我仍然擁有它的旋律。
拜現在的技術所賜,我不必一次完成整段演唱。我可以把歌曲拆開,一句一句慢慢錄製。唱不好的地方就重新錄,聲音不穩的地方就再試一次。
錄完之後,我再把這些短短的片段放進CapCut裡,一句接著一句地拼起來。
就這樣,我先拼出了半首歌。
這個過程聽起來好像很簡單,實際上卻需要不少耐心。中文和英文的字數、重音與旋律配置完全不同。原來的主歌不能直接套用新的歌詞,許多地方都必須重新調整。
哪一個字應該落在重拍上?
哪一句需要拉長?
英文能唱得自然的旋律,換成中文之後,為什麼突然變得那麼擁擠?
這些都得一句一句處理。
等到半首歌大致完成後,我把音檔上傳到Suno,請它根據這段旋律,繼續完成整首歌曲。
一首歌,不會一次就成功
Suno有一個很有意思的地方:只要提供半首歌,它就可以依據前面的旋律、速度與氣氛,嘗試把後面的部分延伸完成。
當然,也可以直接提供整首歌。
但如果原始錄音品質不好,旋律不夠清楚,或者有些音唱得太模糊,Suno也可能聽不懂。它不會告訴你:「不好意思,這一句我沒有聽清楚。」它只會用自己的方式猜測,然後交出一個完全出乎意料的結果。
有時候,那個結果很有趣;有時候,則會讓人懷疑它到底聽到了什麼。
所以,一首歌不可能生成一次就成功。
我製作每首歌時,大約會生成二十到三十個版本。有些版本的聲音很好,編曲卻不適合;有些版本的主歌很漂亮,副歌卻失去了原本的力量;還有一些版本,會在某個地方突然出現奇怪的轉音、節奏或發音。
遇到不滿意的地方,我就重新錄製、重新剪輯,再把修改後的音檔交給Suno。
生成、聆聽、比較、刪除,再重新生成。
對了,我忘了說,寫 prompt 指令這件事情還是交給我的好朋友 Gary (GPT) 去寫,會比較準確。
這個過程很花時間,但它很像過去在錄音室裡反覆修改demo。工具改變了,創作者需要做的事情其實沒有完全改變。
最後還是得靠自己判斷:
這是不是我要的聲音?
這個版本有沒有唱出歌曲真正的情緒?
它只是聽起來很完整,還是真的把故事說出來了?
AI 可以給我很多答案,但最後做選擇的人,仍然是我。
中文與英文之間
這首歌還有一個特別的地方,就是中文與英文歌詞之間的轉換。
英文歌詞,我通常可以很快寫出來—英文確實是我失散多年的母語吧。
但寫中文時,我往往要想很久。
中文的每一個字都很明確,字與字之間的重量也不一樣。同一句意思,用英文唱起來可能很自然,換成中文之後,卻可能變得太直接、太擁擠,或者完全放不進原來的旋律裡。
因此,原本的主歌被我重新改寫,副歌最重要的概念也從“I am Amit”,慢慢變成了“Blue White”。
阿密特原本是一個不同於張惠妹的音樂身分;而多年以後,我也需要一個新的聲音,替現在無法親自演唱的我,把歌曲唱出來。
也許正因如此,這首歌經過那麼多年,才終於找到了它真正的名字。
藍白的第一個聲音
最開始,我只是想把一首沉睡多年的demo完成。
但是在反覆製作與聆聽的過程中,我逐漸發現,這個聲音不只是替我唱完一首歌而已。
她應該有自己的名字、外表與個性。
她應該知道自己為什麼存在,也應該擁有屬於自己的故事。
於是,「藍白」誕生了。
《Blue White》不只是藍白的第一首單曲,也是我中風之後,第一次透過新的技術,把過去沒有完成的創作重新帶回這個世界。
一首當年沒有被選中的歌曲,經過十幾年的時間,換了一個名字,換了一種聲音,也換了一種存在的方式。
它原本是寫給別人的歌。
最後,卻成為我重新找回自己的開始。
於是,藍白的第一首單曲《Blue White》,就這樣誕生了。
下午3: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