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趕出家門的那天，外面正下著雨。
說是被趕出去，其實是我先甩了門。他們在後面喊了一句：「那你就不要再回來了！」我也硬氣，腳步一下都沒停。結果走到路口，看著撐傘的人一個個從我面前走過，我才想到：我今晚要去哪裡睡？
然後我想到了 IKEA。
你想想看，有床、有枕頭，還有一整區的沙發可以挑。我以前逛到那裡，總是坐一下就得站起來，因為後面還有人等著試坐。今晚反正沒地方去，我就動了一個歪腦筋：要是能在那裡舒舒服服地睡一晚呢？
我在打烊前躲進廁所，等外頭的人聲和腳步聲都散了。啪的一聲，燈熄了。我把門推開一條縫，探頭往外看。
原來沒有燈的 IKEA 長這樣。白天那些一眼就看得懂的樣品間，現在只剩家具的輪廓。我差點對一件掛在衣架上的浴袍說「不好意思，借過」。
我摸到燈具區，試了幾盞，才找到一盞還有電的小桌燈。提著燈經過一排捲起來的地毯，我在床具區拿了一顆枕頭和一條毯子，最後還是回到沙發區。我早就看中一張寬寬的布沙發。白天試坐的時候，我就想把腳也抬上去，礙於旁邊有人，沒好意思。
這下可以了。我把枕頭往扶手上一擱，毯子拉到下巴，沒多久就睡著了。
半夜，我給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吵醒。睜開眼，沙發前面坐著六隻兒童區的玩偶，整整齊齊排成一列。有一隻長耳兔、一隻鯊魚，還有一隻看起來沒睡飽的熊。
我坐起來。牠們沒有動。
我拿起燈往前走，背後就傳來細細碎碎的腳步聲。等我回頭，六隻又坐好了，連順序都沒變。只有鯊魚坐歪了，半截尾巴還壓在熊屁股底下。
我一口氣跑到廚具區，蹲在櫥櫃後面，把燈關掉。那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又來了，這回中間還夾了一句：
「你走慢一點啦。牠沒有腳。」
我忍不住把燈打開。長耳兔站在櫃子旁邊，兩隻短手抱著鯊魚的尾巴。鯊魚趴在地上，抬頭看我。
「我有鰭，」牠說，「只是這個地板不好游。」
我蹲在那裡，一時不知道該先問牠怎麼會說話，還是先道歉，害牠被拖了那麼遠。
原來我拿走的那盞燈，平常就擺在牠們的窗邊。六隻玩偶每晚都會溜進同一間樣品屋，在那裡吃宵夜。牠們一直想聽雨打在窗臺上的聲音，可是窗戶畫在牆上，少了那盞燈，連玻璃都照不出來。
「那你們剛剛幹嘛排排坐？」我問。
「想說等你先打招呼。」兔子說。
「你們六隻半夜坐在我面前，我哪敢打招呼啊？」
兔子想了一下，點點頭。「下次派一隻去就好。」
我跟著牠們走回樣品屋，把燈擱在窗邊的小櫃子上。燈一照過去，原本平平的那張圖上，多了一道玻璃的反光。我伸手一摸，摸到一個冰涼的窗扣。兔子說牠們試過疊在一起，最高也只摸得到窗框。我把窗扣往上一推，窗戶開了，一滴雨斜斜地打進來，正好落在熊的鼻子上。
熊抹了抹鼻子，伸手把窗戶又推開了一點。
接著我們在窗邊吃宵夜。熊從展示用的麵包籃裡掰了一塊麵包給我。我原以為那是塑膠做的，接過來才發現還有點溫，咬下去掉了我一褲子的麵包屑。
桌邊本來只有六個位置。我從梳妝臺底下拖了一張矮凳過來，跟牠們擠在一起。雨勢一陣大、一陣小，鯊魚把尾巴擱在窗臺上，說牠還想再濕一點。我拿起桌上那支短短的鉛筆，在一張型錄背面寫下今晚的事。寫到我躲在櫥櫃後面那段，兔子硬要我補一句：牠們追得很累。
天快亮時，玩偶們回了兒童區。我把毯子折好，把燈放回原來的位置，坐在沙發上等開門。商場的燈一亮，我又去看了那扇窗。它成了一張貼在牆上的圖，連昨天摸得到的窗扣都沒有了。
我走出 IKEA 才拿出手機。家裡沒有人傳訊息給我。我打了好幾句，刪到最後，只剩下：「我沒事。昨晚的事，我們晚一點再說。」
雨已經停了。我還沒想好今晚要住哪裡，肚子倒是先餓了。等紅燈時，我把那張寫了一半的型錄從口袋掏出來，才看見背面多了一張鉛筆畫：窗邊擺著一張桌子，桌下伸出一截鯊魚尾巴。我數了一下，六張椅子，還有一張矮凳。
過了馬路，我找了間早餐店。裡頭還有幾張空桌，我挑了靠窗的那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