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凌晨四點，瑪利歐就來叫我起床，催我餵牠吃飯。
牠今天好像提早餓了。結果起來一看，不只一隻，是三隻都肚子餓。這不妙啊，可別養成越叫越早的習慣！
我先弄好牠們的早餐，再替自己準備蛋沙拉。吃完看了一下時間，才四點五十分。
好吧，既然都醒了，今天就來一趟更早的晨間 YouBike。
早上有點涼，我終於可以把最近在 outlet 買的那件 Gap 拿出來穿了。（是有人會看，是不是？）
走到租車站，一整排都是黃色的車。那今天就騎沒有電輔動力的吧，換一種方式，多流一點汗也沒關係。
我從赤崁樓出發，一路騎到和緯路，再從 Costco 那一帶繞回成功路，接著往火車站走，最後騎回赤崁樓。
出發的時間，是四點五十二分。
那時天還沒亮，騎在路上，反而更容易注意到空氣裡的味道。
晨間的味道。這個問題很好，究竟什麼是晨間的味道？
我想，是帶著晨露的野草和植物散發出來的香氣，混著一點涼涼的、清新的感覺。不過，畢竟是在市區，機車和汽車排放的廢氣也會摻進來。
如果套用現在很流行的香氣描述方式，這款味道就叫「晨間一號」好了。
喔，差點忘了，偶爾還要混進狗狗的大便味。（是哪位狗主人這麼缺德，連大便都不撿？）
一路騎著，天色也跟著變了。
遠處先出現淡淡的橘色，再慢慢透出黃色，天空的藍也越來越清楚。等到街道上的東西都看得清楚，早晨已經到了。
大自然的畫布真的好美。難怪那麼多人喜歡晨間運動，或許也是捨不得錯過這段光線吧。
路上遇到的，多半是歐吉桑、歐巴桑。我看了看他們，又想了想自己。
嗯，好像也是我這個年紀的。是吼，我已經在這個行列裡了。
騎到台南公園附近時，我停下來拍了一張照片。那時的光線很美，剛好又有一列區間車經過，我就把它拍了下來。
看著照片，我突然想到一個詞：
「時代的眼淚。」
這句話聽過很多次，但今天第一次這麼直接地打進心裡。
台南鐵路地下化即將通車，地下車站預定在十月十七日啟用。眼前這列行駛在地面上的火車，再過幾天，就會換一條路走了。
我知道地下化會帶來便利，但親眼看著列車經過，還是有一種很強烈的感覺：我熟悉的某個畫面，快要結束了。
這不是喊一句「時代的眼淚」就能交代完的感受。真正站在那裡，看著火車從眼前駛過，才會發現，原來自己已經跟這個地方一起過了這麼多年。
再往前騎，我經過台南大飯店，又想起小時候家人帶我來吃飯的情景。
在那個年代，能去台南大飯店吃一頓飯，是一件很高級的事。它現在還在，但在我的感覺裡，已經不像以前那樣，是大家談起來會特別期待、甚至得排隊才能吃到的地方。
那時候，我們家還算小康。我記得銀行的人會到家裡來，叫著爸爸「沈總、沈總」，態度畢恭畢敬。爸爸不必親自跑銀行，對方就會來替他辦事情。
後來，他因為賭博和股票投資，幾乎把家產賠光，最終破產。那些曾經客氣的人，態度也跟著變了。有些關係越來越僵，最後連往來都沒有了。
爸爸把剩下的一些房產移到別人名下。接下來的二、三十年，我們卻一直為這些房產的歸屬和返還爭執。
案件拖著，判決結果反覆，上訴之後又繼續等。我不知道這些事情究竟還要多久才能結束。有時候甚至會懷疑，這場爭執是不是最後只剩下比耐性，看誰能熬得更久。
想到這裡才發現，我感受到的改變，也包括自己的家庭。曾經熟悉的生活變了，別人對我們的態度變了，連一段回憶裡原本很風光的畫面，現在看來都多了其他滋味。
這幾年，我常覺得自己被推著去適應新的生活方式。
去餐廳，得拿手機掃 QR code 點餐；聯絡朋友、分享作品，要熟悉各種社群平台；接著是 AI、新的智慧型手機，以及城市裡不斷改動的道路和交通。
有時候，跟不上帶來的已經不只是「落伍」的感覺，而是生活真的會變得不方便。
不是每一個改變，都是我主動想要的。有些事情，我明明覺得原來那樣就很好，卻也只能重新學。
到了五十幾歲，我才更明白那種心情。倒也不是完全不想改變，只是會希望，熟悉的東西能多留一會兒，讓我慢慢跟上。
前幾天，我去水交社文化園區參加國慶活動，在商店裡看到尪仔標、小甜甜，還有許多現在被稱作「古早味」的東西。
對我們而言，那些曾經就是日常。放學後玩的玩具、期待翻開的漫畫，怎麼一轉眼，就變成別人拿來懷舊的物件了？
（開個小玩笑，連周杰倫都四十七歲了，我還有什麼好不承認自己也在變老的？）
我也會想，現在還有多少人在看文字？部落格這種形式，是不是已經過時了？
我相信還是有人看，只是選擇更多了。讀者會挑自己有興趣的題目，決定要不要點開、要不要繼續讀。我的文章，不一定剛好是他們想看的。
而在社群上，寫出自己的感受，有時候還得承受一些意想不到的回應。
之前我不過是抱怨送貨時間，希望業者能有一套更合理的配送安排，就換來幾百則辱罵。對方不了解事情的前後，卻可以很快地替我下結論。
這也是我不太容易適應的部分。分享一件生活裡的不便，怎麼會變成必須準備好，接受陌生人輪流罵一遍？
城市的變動，至少還看得見。新光三越中山店即將在十月底結束營業，又是一個熟悉的地方要告別了。
鐵路地下化之後，台南公園附近的景色會變成什麼樣子？我們這個年代熟悉的街道和店家，接下來還會有哪些變化？
我還記得台南醫院附近，靠近那位賣炭烤三明治的阿伯那一帶，曾經有個小夜市。不知道現在還有多少人記得。
回到家，路易吉睡得好熟。我看著牠的臉，又想了一次：改變究竟是好，還是不好？
我知道，許多改變有它的好處。鐵路地下化是為了改善交通，新工具也確實讓我做到了以前做不到的事。可是，知道它有好處，和捨不得原來的樣子，似乎可以同時存在。
所以，才會有「時代的眼淚」這種說法吧。
只是，說到百貨熄燈，我又忍不住想吐槽一下。
大家嘴上說著捨不得，到了現場，還是會先注意哪裡在打折。一件一百九十元的牛仔褲，誰能不看一眼？
（好啦，我自己也買了兩件。）
一邊懷念，一邊買便宜貨，想想也很符合我們的日常。店要收了，日子還是得過，褲子也還是得穿。
我偶爾會問自己：每天寫這些文章，做藍白的音樂，整理日本旅行資訊，究竟有多少人在看？
可能沒有很多。
但後來，我想清楚了。這些事情，首先是我想替自己做的。
每天口述一篇文章，我能練習把話說清楚，整理腦子裡那些跳來跳去的想法。寫久了，我也感覺自己的語言越來越順，逐漸又能寫歌、寫新歌。
這些進步，不一定能換成更多的按讚，卻是我在每天的生活裡感受得到的。
今天騎得比以前久一點，文章說得比昨天清楚一點，又想到了一段可以寫進歌裡的東西。這些收穫，已經開始了。
時代在變，我也會變。
我還是那個不太服輸的人。新東西來了，我會試著學；遇到不順的地方，我也會抱怨幾句。抱怨完，看看自己還能怎麼做，再繼續往前走。
五十幾歲了，每天早上、晚上這樣運動，我還能持續多久？我不知道。
今天從四點五十二分騎到六點半，前後一個小時三十八分鐘。我看見台南從黑暗走到天亮，拍下了一列即將改走地下的火車，也帶回了不少想寫的事情。
有些熟悉的景色，我大概留不住。但我還能停下來拍一張照片，回家把感受說清楚，再寫成一篇文章。等到以後回頭看，我會記得這一天：三隻貓提早叫我起床，我穿上新買的衣服，騎出去，看了一次完整的天亮。
這些收穫，是我自己的。至於明天的城市又會變成什麼樣子，等我騎出去，再慢慢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