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抽到的題目是：寫一段關於別人的母親所經歷的不幸遭遇。
我想了想，決定寫媽媽家隔壁巷子裡，那位做資源回收的大姐。
說是拾荒，其實她也不是什麼都撿。她主要收紙箱和馬達，以前還會收一些鐵製品，後來年紀越來越大，太重的東西搬不動，就慢慢減少了。
我住在媽媽那邊的時候，通常是在倒垃圾，或者把紙箱拿去給她時，才會碰到她。
每天晚上七點半，我出門丟垃圾。如果剛好遇見她，我們就聊個十幾分鐘。原本只是出門處理一件日常小事，後來，聽她說故事也成了我倒垃圾時的樂趣。
她喜歡跟我聊天，也喜歡說起剛來臺灣時的生活。
她告訴我，自己是從福建過來的，先生是空軍軍人。來到臺南之後，他們輾轉安頓下來。她說起生產路一帶，也提過水交社、靠近機場的竹篙厝。那些地名，我平常也會聽見，但從她口中說出來，又多了一層生活的記憶。
她還告訴我，剛跟先生來臺南時，曾經先在現在臺灣文學館那棟建築裡落腳，也就是我們後來熟悉的舊臺南市政府。
究竟是哪一年、住在哪個部分，又是怎麼安排的，我沒有問得那麼仔細。
後來查資料才知道，那棟建築在成為市政府以前，曾由空軍供應司令部使用。這讓我比較能理解她說起的背景，但她一家人的經歷，我所知道的，仍然是那些晚上的談話。
她說，後來搬到自己的住處時，手上沒有多少錢，房子也很簡陋。他們用竹子和當時能取得的材料，先搭出一個可以住的地方。
比起她印象中水交社裡一些較完整的宿舍，他們家的條件克難得多。能遮風、避雨，擋住太陽，就已經很重要了。
日子過了好多年，住處才逐漸換上磚牆，家具也一件一件添進去。她說起來，好像只是在交代搬過幾次家，但我聽著會想：從一個暫時搭起來的住處，到能夠安頓一家人的房子，中間不知道要忙多少年。
她沒有一次把故事講完。有時候說到房子，有時候說到先生，有時候又跳回孩子小時候的事。我也只能在每天那十幾分鐘裡，慢慢聽懂她走過的日子。
她每天清晨五點多就騎腳踏車出門，找可以回收的紙箱，再把紙箱堆上車，載回家整理。
附近的鄰居也有默契。家裡有紙箱，就會拿到她家門口，留給她收。
對我們而言，那些是拆完東西之後，不知道該放哪裡的包裝；對她而言，卻是得花時間尋找、整理，再拿去換錢的東西。只是站在門口聊一會兒，很容易忘記，她為了這些紙箱，清晨就已經出門了。
她有三個孩子。
她說，先生很早就過世了，之後都是她一個人，一手一腳把孩子拉拔長大，還讓孩子有機會出國念書。
年輕時，她究竟做過哪些工作，又是怎麼存下那些錢的，我不知道。我聽到的，是她後來的生活：一個孩子去了北部，一個去了美國，還有一個跟她住在家裡。
按照她的說法，住得遠的孩子很少回來看她，而留在身邊的孩子，生活上仍然需要她照顧。
說到這裡，她常會抱怨。孩子都那麼大了，還要她煮飯、張羅吃的，也不太會想到買些好吃的東西給她。
我聽著會心疼。她已經八十多歲、接近九十歲，卻還在為家裡的生活忙碌。
不過，她看起來比我想像中有精神，體力也很好。如果不是她自己提起，我很難猜到她的年紀。
以前我會想，或許跟她每天出門、每天活動有關。但那只是我的猜測。我看見的是她還能做很多事情，至於她累不累、身體有哪些不舒服，不是看外表就能知道的。
她有時候會感嘆，自己這一生好像都在勞動。
年輕時要養孩子，年紀大了，還是得出去收紙箱。每天出門、搬東西、整理，回家再煮飯。隔天醒來，又把同樣的事情做一遍。
她說，自己也不知道這樣的生活究竟有什麼意義，就是一直做、一直做，日子就這樣過去了。
我沒有什麼答案可以給她。
她說起孩子的時候，我也只能聽。我不了解每個孩子的處境，更不知道他們家所有事情的前後，所以不能只憑幾次談話，就替誰下定論。
但她說話時的疲倦，是我聽得到的。她希望有人多照顧她一點，不要什麼事情都還等著她來做。這個心情，我能理解。
有一次，我連著好幾天沒看見她。
門口的紙箱也一直放著，沒有像平常那樣整理。一天、兩天，起初我沒有太在意，後來卻覺得不太對。
平常那麼勤快的人，怎麼突然沒有出門？
於是，我去按了她家的門鈴。
她一拐一拐地走出來，告訴我自己跌倒了，要休息幾天。
那一刻，我才意識到，她確實是個需要休息、需要人關心的老人。平常看她騎車、搬東西、跟我聊天，我竟然也會習慣她一直很有精神的樣子。
知道她跌倒後，我沒有多打擾，只讓她好好休息。
可是，回去之後，我還是想到門口那些紙箱。
原本只是幾天沒整理的東西，卻讓我注意到她沒有出門。她平常做的事情太規律了，規律到我們都很容易以為，明天晚上七點半，還是會在同一個地方碰見她。
寫這篇文章時，我才發現，自己知道她很多零碎的往事，卻還遠遠談不上了解她的一生。福建、空軍、簡陋的房子、先生過世、孩子長大，那些都是她在巷口慢慢告訴我的。每一段背後，應該還有很多我沒有聽過的事。
我能寫下的，是我認識的那位大姐：清晨出門收紙箱，晚上還要為家裡忙碌，也會在我倒垃圾時，停下來跟我說幾句話。
她曾經把孩子一個一個養大。到了這個年紀，我希望她也能有人照顧，身體不舒服時，可以放心休息，不必惦記門外還有多少東西沒整理。
這讓我想到，我是該找個時間回去看看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