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景窗裡的我
世界上很少有事情是絕對的。
我們很容易從一個人的生活、外表或背景,替他想像出一段人生。可是那段人生,往往和他真正經歷的事情不同。
有人會想,能夠移民到美國,能夠被叫做 ABC,家裡應該很富有吧?
那只是一種刻板印象。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那個故事裡發生過什麼,留下了什麼,最清楚的人始終是自己。別人可以懷疑你,也可以用幾句話替你下判斷。到了最後,你還是得站回自己這一邊。
嚴格說來,我算是在一個單親家庭長大的。
去美國以前,我很少見到父母。他們各自忙著自己的事。那時候的家看起來還算完整,至少父親和母親都還在。
我不知道這個家從哪裡開始出現裂縫。
住在美國以後,一直到大學畢業回臺灣以前,我一年只能見父親一次。我對他很陌生,和母親則像兩個人相依為命,在一個離臺灣很遠的地方生活。
那又是另外一個很長的故事。
後來我加入電臺,才慢慢學會照顧自己,也開始累積一些信心。我試著認識自己,可是那個自己,還是躲在一扇關緊的窗後面。
曾經有人問我:
「你為什麼看起來總是不開心?」
年輕時的我,確實總是一張憂鬱的臉,甚至還有一個小名,叫做「憂鬱王子」。
進入唱片公司工作以後,主管也對我說過類似的話。他甚至直接告訴我:
「你這個人有被害妄想症。」
這句話留在我心裡很多年。
他不知道我的故事,不知道我怎麼生活,也不知道我經歷過什麼。他只是站在唱片公司主管的位置上看我,然後給了我一個判斷。
說話的人也許早就忘了,聽見的人卻可能記得很久。
在加入福茂唱片以前,我曾跟著一位在九○年代小有名氣的攝影師工作。名字就不提了。當時我在他的工作室裡,同時擔任攝影助理和音樂助理。他旗下還有兩名女歌手等著發片,我也在那樣的環境裡,摸索怎麼寫歌、怎麼攝影。
有名氣的師傅通常不會站在旁邊,一步一步教你。我只能自己看,慢慢學。
我的師父對光與影的拿捏很精準。跟著他工作久了,我也養成一種觀看事物的方式。每當我走進一個地方,我通常不會先記住東西的模樣。我會先看光從哪裡進來,影子又停在哪裡。
光與影,後來也成為我許多攝影作品裡重要的一部分。
離開福茂唱片後,我去了誠品,然後開始當攝影師。這一做,大約就是二十三年。
直到現在,我仍在攝影,也持續接案。從平面攝影到錄像,這幾年也開始接觸 AI 生成影像。工具一直改變,我觀看光線的習慣沒有改變。
四十幾歲那年,我結束了曾經共同經營的茶店,回到臺南做了一場展覽。那場展覽像是我為自己立下的一個人生里程碑。
整理過去留下的檔案時,我一張一張看著,才發現自己的鏡頭總是反覆回到幾個地方。
光影、小孩子,以及家庭。
也許我早就把自己的人生投射進那些畫面裡,只是當時沒有發現。
我是一個很斜槓的人,幾乎什麼工作都做過。
我待過電視臺,當過駐唱歌手,也做過廣告、電影和電視臨演。我在誠品煮過咖啡,經營過茶店和民宿,拍過建案,也學習藝術經營。
我總想把每一件事做好,甚至做到自己心裡認為的完美。那份用力,有一部分來自欠缺自信,也來自我對認同與愛的渴望。
也許在別人眼中,我做過的事情很普通,作品也可能很平庸。可是每一次,我都把當時能夠拿出來的力氣和勇氣放了進去。
原生家庭在背後推著我走了很久。
我最渴望得到認同的人,一直是父母。可惜在中風以前,我很少從父親那裡得到正面的回應。我做了很多事,卻仍然在等一句肯定。
中風以後,我開始重新認識自己。
我慢慢學著照顧自己,也學著愛自己。我不再反覆詢問,自己做的每件事能不能對得起別人的期待。
我應該對得起的,是觀景窗裡的自己。
我不想再做一個不快樂的人,也不想再聽見別人問:
「你為什麼總是看起來不快樂?」
〈觀景窗裡的我〉的旋律,大約寫於 2003 或 2004 年。多年以後,我在今年的歐洲旅行中重新走近它。沒記錯的話,我在佛羅倫斯完成了歌詞。
旋律和歌詞都寫得很快。因為歌裡的事情,我已經在心裡放了很久。
歌詞寫到深山、學校,也寫到一位老師邀請我一起上課。那些事情都曾經發生。
有一次,我到一個部落參加豐年祭。途中偶然走進一間國中,看見化學教室裡擺著一根根試管。試管裡有許多顏色,那天的光線也很美,我便拿起相機拍了幾張照片。
老師大概聽見了快門聲。他轉過來,笑著對我說:
「要不要一起來上課?來嘛,來拍嘛!」
那一刻,我心裡很溫暖。
一群原本不認識我的人張開雙手,邀請一個剛好經過的陌生人,走進他們的教室。
除了商業攝影,你很難知道一名攝影師按下快門時,心裡裝著什麼。
他拍下的可能只是地上的一灘水。其他人看見水窪,他看見的,也許是水面另一邊的天空。
現在,我讓藍白在第二張專輯《殘影》裡唱了〈觀景窗裡的我〉。
我把自己經歷過的事情放進歌裡,也希望藍白能夠替我發聲。中風以後,我說話還不是那麼順利,也已經無法像從前一樣唱歌。可是那些留在心裡的話,仍然可以透過另一個聲音唱出來。
我也替這首歌完成了一支 MV。
鏡頭裡有光、有影,有陌生教室裡的試管,也有那個躲了很多年的自己。
以前的我總想從別人的眼睛裡找到認同。走到今天,我才慢慢懂得,按下快門的人是我,決定如何看待自己的人,也應該是我。
往後再拿起相機,我希望觀景窗裡的自己,是快樂的。
你可以從下面的連結觀看〈觀景窗裡的我〉MV,也可以到 Spotify 聽完整歌曲。
也許你聽見的是我的故事。也許某個畫面,也會讓你想起觀景窗裡的自己。
🎬 YouTube|〈觀景窗裡的我〉MV
🎧 Spotify|〈觀景窗裡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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